《与君消愁+番外》(上部)作者:一缕秋色戏寒烟 第一章   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崩,白云何侣?   我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随着一群人涌如电梯。   被挤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的盯着电梯显示版上红色数字变化上升,2层,3层,4层......电梯里的大部分人正做着和我相同的动作,他们谁也不理会谁,脸上是一派冷漠。钢筋水泥堆砌的城市连人的感情都一起堆砌了。是否还有人期待那一丝丝的温情和真心呢?   已经放暑假,我一点玩兴也无。盛夏的阳光热力四射的普照人间,公平到不管谁出去都会晒脱一层皮。回想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的新款手机,再瞧瞧手边这款还算新的三星折叠机,不指望大哥买了,还不如自己来公司打工来的容易。我的宝贝手机,小爷我来了!   电梯仍在缓缓上升,刚刚出去了一些人,所以空间上来说是宽松,舒服多了。随便瞄瞄光可鉴人的电梯壁的身影,眉如远山斜斜的上挑,湿润润,水汪汪的横波大眼;鼻子小巧挺秀,薄而软的唇;微长的发随意箍起,上身是蓝色短袖T恤,露出雪白的颈部和漂亮的锁骨,下身着浅色牛仔裤,迷彩色包包斜挎在肩膀;秀气有余,大气不足。   微撇唇,明明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大哥於碧映高大俊挺,举手投足间霸气逼人;而我却生得如此纤细瘦弱,老天啊~~~你老人家真偏心!   第一次到公司时,大哥进去如若无人之境;我却悲惨的被保安拦下,死活不让我进,还摸摸我的发说:“小朋友,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回家做作业去!”若不是大哥下来寻人,我怕是一辈子别想踏进公司一步了。   默......   然而知道我的身份後,那保安总是笑眯眯的从口袋掏出粒棒棒糖揣我怀里,再拍拍我的头说:“好孩子,又来找妈妈啦!”   沈默......   “当!”电梯里的灯忽然灭了,也停止了上升。我一惊,看电梯里几个人已经乱作一团,在一堆按键里寻到一个用力一按,警铃大响!呼口气摊到地上:“请冷静一点!电梯马上就能修好了。小姐,请你不要叫了好吗?”我的话是掷地有声,可效果就......   电梯里还是很吵,真搞不清这几个人哪来的精神劲儿。头越来越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我捂着忽然气闷的胸口,眼睛发黑,身体竟变得轻盈无比。   不久後,电梯又在“叮”的一声後恢复运转,我擦擦眼,怎麽办?我竟然看到自己若无其事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出了电梯。电梯门在“我”走後又合上了,盯着“我”从容离去的背影,再在灯下瞧着自己的手,透过手还可以看到电梯的红地毯。又看看光亮的电梯壁,上面只有那几个女人的影象,没有我的。我,我,我竟然离魂了!而我的身体却被另一抹灵魂占据了!   我要拿回属於我的东西。所以等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飘了出去。出去便撞上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却轻易的穿过去。在心里打了个寒战,哀叹自己已经是鬼了。   刚变成鬼,我还控制不了身形的飘移,不是撞上人就是飘过头,方才甚至飘出了窗户,差点被风吹跑。无声轻叹,这年头,鬼不好做啊!   跌跌撞撞的飘到大哥所在的楼层,找到那间印有烫金“经理室”几个大字的房间,想抬手敲门,手却穿过门去,哎~~~~直接飘进去就是了。   大大的落地窗,满室的天光。大哥坐在桌前拿着笔在批示些什麽,眉峰不自觉皱起。   小心的贴在落地窗前,底下的车流人流如蝼蚁般从眼前过,知道有些人就喜欢站在高处睥睨天下,却不知高处不胜寒。   轻轻的敲门声,门外的声音细如蚊呐:“大哥。”   我一颤,那是我的声音!   大哥收紧的眉峰松开了些,摘下眼镜道:“进来吧。”   “我”低着头走到大哥桌前,将文件递上,却一直不肯抬头。   大哥一挑眉:“怎麽,什麽时候我家消愁也知道害羞了?见到大哥连头都不敢抬了吗?”   我飘近细看低着头的“我”的表情。黑线,只见“我”脸得都能煎熟鸡蛋了!耳根子,颈子都红通通的。   再飘到大哥身前,这张脸再帅也看了一二十年了,腻味了,不过也不能否认他的杀伤力就是。但是能红成这样,也着实夸张了点,我啧啧惊叹。   见“我”不回声,大哥剑眉复又收紧:“於消愁,抬起头来。”声音也不复先前温柔,带着些微冷厉。   “我”轻轻一抖,仍旧低头不语。   “於消愁,你给我抬起头来。”大哥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我”身边低斥。   我飘远,耸肩。大哥生气了,他最讨厌畏畏缩缩的性格了。   “我”被迫抬起头,一张脸竟梨花带雨,双眼里闪着水光满是委屈,红唇咬得发白。   大哥一愣,虽我平时爱撒娇假哭,这点大哥是知道的,但从未出现过这般──委屈无助,楚楚可怜的表情。看这般表情,啧啧!从来不知道我这张脸也可以有这样的表情,连我自己看了都要心痛了。   一阵沈默,大哥轻叹的把“我”瘦弱的身子揽进怀里,手掌在“我”背上轻拍安抚。   心里忽然一阵揪痛,不想再看便转身飘出落地窗,也不知道要哪里,就随着风飘。才变成鬼,就已明白寂寞如鬼的道理了。   不知道飘了多久,天黑就找地方睡觉;天一亮就挤在人群里飘来飘去。苦笑~~我这点还真不像鬼。   偶尔飘过自家门前,忍不住进去看一眼。老爸边看报纸边吃饭被老妈拿筷子狠狠的戳了几下。   “我”低头小口小口的吃饭,老妈和大哥同时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   老爸从报纸里抬头:“消愁,多吃些!最近瘦了。”   吃完饭,老妈在厨房忙活,老爸回书房处理文件,“我”把灯光调成暖暖的色调,硬拉了大哥看电视......   鼻酸,心酸,嫉妒得就要掉下泪来。   不看了~~找到可以还魂的法子前继续当我的无主幽魂罢,我转过身头也不回的飘出门。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等着。   还没到绿灯,我静看一人走过来。穿着白色衬衫的身躯显得纤瘦异常,卡其色休闲裤,衬衫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月明如素,银色的月光撒了他一身,但见他神情恍惚,眼神空洞洞的。   我皱眉。这人在干什麽,晚上虽然车不多,但这一带的车流量却不小,照他这麽走法,不出事才怪。   “喂!这样很危险!”我翻了个白眼,朝他大呼出声。话却散在风里,慢慢飘散。   我一怔,接着微微一笑。他怎会听得到我说话。   那少年忽然抬头,眼睛清明的直视前方。可以看出他有一双很美的眸子,闪着淡淡的琥珀色光芒,清澈见底。遗憾的是少了神采,暗淡迷蒙。   被他那样的一双眼看着,我几乎以为他看得到我,他却在瞬间敛眉低首,神情竟比方才更恍惚空洞。   一辆白色面包车急速驶来,过於亮的车灯晃得他伸手遮眼。生死一瞬,白色身影划过一道弧线落到不远处,汽车尖锐的刹车声在也里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我微带怜悯的摇摇头。原本想去看看,却打消了这主意,看了,也改变不了什麽,不如不看。衣袖轻挥,我意欲离去。   身体此时却如被绑缚,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我吸附住;眼前一阵白光划过,巨大的痛楚袭来,眼前一张男人脸孔晃悠晃悠,终於黑了下来。   意识混混沌沌的,耳边人声不绝,唧唧喳喳钻得我头一阵阵疼。   “医生,怎麽样?”   “嗯,肋骨断了三根,还好没刺进肺叶,右腿骨折,不过庆幸送医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哦,真的吗?”舒了口气的声音。   “那......”   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没有听的欲望,也就不听了。   意识再次坠入黑暗,无边无际。眼皮仿佛灌了铅般,沈沈的。身下的床很硬,薄薄的被絮软软的却压得我喘息不得。   深吸一口气,撑开沈重的眼皮。阳光直刺入瞳孔,让我微微眯了眼,复又睁开。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褥;床前一台21寸电视机正上演最近大火的台湾偶像剧,墙上贴着红色的大十字。   这里是医院,可为什麽我会在医院里。   我左右打量,想起身,肋间猛然一痛逼得我又躺回床上。皱眉,再看看自己的手,白璧无瑕纤细修长,干净的指甲呈!!的粉红色。很漂亮的一双手,可惜不是我的手。   “年轻人,莫要乱动。骨头断啦愈合难的。”苍老的声音唤回我乱飘的思绪。   我回头:“你看的到我?”   “作死哦!你又不是鬼,我老太婆还看不见你!”一头银发整整齐齐的盘在脑後,微黄的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咧开嘴笑时露出仅余的几颗牙,干瘪的嘴巴在我眼前一开一合,虽然有点漏风。   随意瞟了眼铮亮的床玻璃,愣了!   是,我还魂了。但是为什麽不是还到自己的身体! 第二章   在医院待了几个月,伤是好得差不多了。撞我的那司机在我住院的第二个星期就跑得无影无踪,我这身体出车祸时卡,身份证一应俱全,而且卡上的钱够我在这住个一年半载的了。不过我对住医院兴致不高。   晚上十点,我手里揣着几十块零钱,穿着拖鞋下楼去医院旁的水果摊儿买几个水果给邻床老太太解解馋,听说这火龙果营养价值蛮高的,还可以减肥,老太太一定要吃。这~~~一个老太太还减什麽肥~~~   两个值夜班的护士从身边走过,见是我便道:“小愁,这麽晚了还出去麽?”   我点头:“嗯,帮老太太买水果呢!”在这住了几个月,和上上下下都混熟了,医院里大部分人都认识。   “哎,那小心些。十一点就熄灯了,早些回。”那护士又叮嘱了几句,便和另一名护士说说笑笑的离开。因为熟识,所以他们对我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了。   这身体原来叫燕其羽,不过我还是习惯自己的名字──於消愁,与尔同销万古愁。所以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叫我“小名”,小愁。   扶着楼梯扶手下楼,视停在眼前的电梯於无物。自打离魂後,我想到坐电梯就全身发怵,莫名的不安。   向警卫室里那个四十多岁的警卫微笑了下,他豪爽的声音立刻从警卫室传出来:“小愁啊,十点多了,要快点进来。夜里外头不太平!”   “知道了。”我回头答道。   抱着几个纸袋从水果摊出来,圆月当空,星子满天。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长空叹。   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两句诗,暗笑这月亮真不是好东西。边走边胡思乱想,脚步也跟着放慢许多。   这医院不大,病患也不多。听几个护士说,似乎是前几年几个亡命之徒在这闹出了人命,自此这儿到了晚上就不安宁,闹腾得很。流言蜚语,三人成虎,越说越离奇,医院的病患就越来越少了。   抱着纸袋上楼,楼梯到了第三层却落了锁,只好折回第二层走另一部楼梯。万一那也上不去,只好坐电梯了,我无奈。   快11点了吧,我猜想。2楼走道上的白炽灯忽闪忽闪的,整个楼层安静得过分,正是万物休养生息之时。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得我一寒,一个响亮的喷嚏声过後,灯熄了。=_=|||~~~~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偌大的医院竟无一点人声,黑洞洞的,阴暗恐怖的气息随时都能将人吞噬。   我也终於能明白那些个鬼故事作家为啥总爱拿医院作文章了,阴森啊!真後悔没重新买个手机,连照明的都没有(燕其羽的在车祸中英勇就义了)。   凭感觉一路摸索,想到老太太等不到水果的表情就发寒,肯定得闹一场。哎──有点头疼。   眼角瞟到一道紫光闪过,我顿住脚步。又一道!   接连几道紫光闪过,没有规律,却是从一个方向过来的。   许久不曾有的好奇心上来,我蹑手蹑脚的想光源方向行去。   走到一道半开的门前,已经没有紫光再闪,抬头一看,档案室?真无趣,正思惆着要不要闪人,档案室里却传出了声音。   !当!咚咚!我黑线,弄出这麽大声响是担心人家不知道这里有人是不?   细细的说话声传进耳里:“喂!你别弄这麽大声音,柜子都倒了!”   另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会倒你也有份。”   第一个声音气急败坏的说:“你──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不屑的一哼,“是我先动手的吗?”   第一个声音变的阴沈无比:“若不是你骄傲任性,晓静才不会负气出走,小云也不会为了找他而不知所踪。”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是挺配合的嘛!”   “不知悔改──”   劈里啪啦!里面似乎重燃战火,紫光再现人间!我瞄瞄档案室大门上的玻璃,会在前头看到那光是因为这玻璃折射。   悄然推开门,里头的人正打得如火如荼,你来我往,难舍难分。走近些看,眼前景象让我咋舌。   黑色的档案柜东倒西歪,文件散了一地,折了一条腿的椅子躺在角落里,雪白的墙壁点点斑驳痕迹,右侧的墙上更是有许多匪夷所思的焦黑痕迹,上有一个个密密集集如蜂窝的洞;电脑桌上的电脑呼呼冒着黑烟,缺了角的鼠标在那晃啊晃~~默......这是人做的麽。   月光下的那两人白衣翻飞,水袖轻挥;身形轻灵飘逸,面容更是俊美无俦,仿如天人;双眼神采飞扬,白色的长发随身形的舞动划出一道道银弧,颇有几分天上嫡仙的味道。   津津有味的看他们飘来飘去,你一拳我一脚十几分锺,叹口气,再美的东西看久了也会腻。何况现在的武侠片花哨的很,要什麽有什麽,特技更是一箩筐一箩筐的用,很容易审美疲劳的。   想过後,转身打道回府。不然老太太凤颜大怒,吃不了给我兜着走!   方转身,後脑便一痛。不知给什麽嗑出一大包,欲哭无泪啊~~小爷我招谁惹谁了!   回过身去寻那砸我的东西,只见那罪魁祸首正耀武扬威的躺在我脚边,瞥瞥还在打的那俩人,拾起那东西侧身转入另一个档案柜後。   还当是什麽东西,只是个紫檀木盒子而已。盒面雕着麒麟纹,盒子四角各镶了一块似银非银的金属物,坚硬无比;金色的锁扣紧紧咬住锁头,看那锁倒是古物。用手轻轻一碰锁头,锁头竟在啪的一声後落地。   我眯起眼,食指一挑,将盒子打开来。   淡淡的香味萦绕鼻间,盒内垫着的蓝色丝绒异常柔软,丝绒上躺着一只白玉器物。立体棱形的白玉石,中间镂空镶着颗暗紫色珠子,珠润光华,暗紫流转;几根白玉棱柱在月下荧荧生光,细看上竟刻满奇异符号,诡异得很。   食指不自觉的抚过那些符号,触手冰凉,竟似有一丝电流流入手指,使我立时寒了下。深知此物不寻常,我将那物重又放回紫檀木盒子,转身便走。   心想该12点了,便加紧脚步,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似乎此时不走就来不及了。   档案室里仍是硝烟弥漫,打斗声不绝。   咚咚咚咚的跑回自己的楼层,径直冲向病房方向。就快到了,我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些许,不期然的向後瞟一眼,呼吸一滞,提气狂奔!   刚刚明明就在眼前的病房,现在仿若在千里之外。我不管不顾的狂奔,心里有种感觉好象只要回到病房就安全了。奈何身後那物却突然闪至身前,逼得我停住脚步,向後退了一步。   大退几步,手指微颤的指着那发出暗紫色光芒,刚刚被我收入紫檀木盒子里的白玉器物,一时无言。   又往後移了一步,那白玉器物却向前一大步。紫色的珠子在月华辉映下仿佛明媚大眼,一眨一眨。   我无语的瞪它,扯出一个傻笑:“HI!”   那白玉器物却在突然光芒大盛,飞到我头顶急速旋转。   紫色光芒柔如微风罩满全身,我顿觉舒畅许多,慢慢闭上眼。脑里却忽然一恍惚,一晕了事!   再睁开眼是满目的黑暗,让我有种仍在医院的感觉。   揉揉发疼的额角,借背後的墙壁站起身,手边的触感却让我心里一沈!这是医院的墙壁吗?这分明是石壁!凹凸不平,滑滑腻腻的东西估计是苔藓之类的植物。   沿着石壁一路想前慢行,大约走了十几分锺终於看到一丝天光射入眼底。我兴奋的加快脚步,一边还留心脚下的路,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绪,我急需一个答案。   走到洞口,翻过一米多的石阶,触目便是广阔无垠的森林,天光大亮,却照不进我心底。   有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什麽鬼地方! 第三章   立在洞口良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记住洞口周遭的地形,我沿一条小径向前行,一边走一边走心中默记路线。   这森林覆盖面很广,放眼望去尽是青翠。坐在一棵古木横着的枝丫上休息,一丝和风吹起鬓发飞扬,阳光透过树梢射进来,撒下点点温暖的斑痕,一群雀儿在枝丫上蹦跳嬉闹,分外悠闲宁淡。   方闭眼半晌,耳边传来的!!声让我重新睁开眼,不远处灰色人影若隐若现,我一挑眉,有戏看!   纵身跳下树,无声无息的接近那灰色人影。是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手执短剑与一条麽指大小,全身绛红色的透明小蛇对峙。小蛇虽小,却仍是高傲的吐着信子,毫不退缩。   灰衣人突然手一动,提起短刃刺向小蛇。那小蛇却也灵活轻盈,四处游走,躲过灰衣人数次攻击,甚而将他耍得团团转。我噗嗤一笑,只见那灰衣男子攻势越加快速,不留余地,小蛇儿却渐渐显出疲态,游走躲避间有些力不从心。   我一皱眉,从草丛蹿出扑向灰衣人後背。手一翻攫住他持刀的右手,截住他的攻势;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反手夺过短刀置於他颈上,冷冷的道:“别乱动,刀子可不认人!”   他闻言停止了挣扎,声音轻颤道:“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我嗤笑一声,道:“是啊──我们是无冤无仇,可是小爷我看你不爽!怎麽,刚刚的气势去哪了!”   “你──你想怎样──”   我微微一笑:“呵──小爷我问你几句,如若你答的让我满意呢!就放了你。”右手一用力,短刃便在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他痛的脸色一白,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惟恐他颈上的锋刃一个不小心又刺进一分,一命呜呼~~~   “这里是哪里?”   “这里,这里是半月林......”   我不耐的加重力道,道:“我是问你这里是什麽地界!”   “啊──这里是半月县地界──”他痛得龇牙咧嘴,大呼出声。   半月县?半月林?   我的脸估计已经青得彻底了,他是真不知道我问什麽,还是故意耍着我玩?   “这是什麽朝代,当今主事者是谁?”再听不懂直接打晕他算了!   “现在是玄国永宣二十九年,当今圣上乃日魄陛下。”   黑线~~~玄国,永宣二十九年,圣上,有不好的预感......再看这人衣着言行,我该不会是好死不死的掉到什时空旋涡,穿越时空了......   脑子里乱得像团糨糊,却还是握紧手中的短刃厉声道:“为什麽要抓那条小蛇!”   “这──”他欲言又止,眼光闪烁,似不可告人。   冷笑一声,手中短刃又逼进半分,鲜红的血液沿着刀锋缓缓流下,晕成一滩血红。“不许撒谎!”   看到自己的血,他眼珠上翻大有晕倒的趋势。眼角瞄见锋刃又向前移动,忙不跌的道:“是,是──这蛇采集万物灵气,是百年难见的灵蛇。”   我心一突,脸上明显摆着不信任,手就要动作,却听他大叫道:“这蛇原本很大的,不知是谁伤了他,伤了以後就变小了!”   我眯起眼,又道:“既然是灵蛇怎麽会这麽容易被你找到。”   “我,我跟踪它几个月了......”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他全倒出来算了:“抓了它干什麽?”   “传闻吃了它可以长生不死,拥有它就可以号令天下,所以......”   无稽之谈!我不以为然的撇撇唇,不屑的睨着他,左手朝他颈椎一劈,将他劈晕过去。   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沈思,若我就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和拖鞋在街上走,不被这里的人当成怪物才怪!   想罢,便动手剥下他的衣裤,一脚他入草丛,轻啐一口道:“活该,小爷我还不嫌你脏呢!”   将衣物一件件套上,那小蛇也游到我脚边。   我笑,道:“小蛇儿还不走麽?下次小心些,莫又被人盯上了。”   那小蛇盘成一团蛇头直立,黄色的小眼睛直视我,模样煞是可爱。   我蹲下身一弹它小小的蛇头,轻笑:“怎麽?舍不得啊!”   小蛇被我弹的往後倾了些,随即柔软的蛇身卷上我的手臂,在衣袖上轻蹭,尾部一道小伤口汨汨流出血,染上了灰色的衣袖。   一蓝如洗的长空,几只苍鹰展开劲翅!翔,霸气的尖鸣声响彻云霄。   我抚抚蛇头,道:“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来,进来吧!”衣袖一抖,小蛇钻进袖中。我晃晃袖子,又笑说:“你自己要跟着我的,跟着我会要吃很多苦哦!”   话说半月林倒是块风水宝地,掂掂布包里的几颗人参和几味珍贵药材,心道这小蛇还有几分本事,竟然找了这些宝贝给我,现在吃住问题是解决了。   走出半月林,便直奔镇上。望着脚下的青石板小路,穿着各式长衫罗裙的男男女女,眼里有些恍然。   寻着个还算大的药材铺子,敲敲红木小云卷雕花的大门,微笑道:“请问掌柜的在吗?”   闻言,一身褐色绸缎长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客倌,有什需要吗?”   我脸上笑意不变,拍拍手中的包袱道:“我早已听闻掌柜大名,今得一珍贵宝贝,掌柜可否帮忙鉴定番?”   他眼里精光一闪,唤来童子看店,自己则随我来到後堂,老仆奉上茶水後便退下。   我也不去喝那茶,径自往红木硬椅上落座,好整以暇的将包袱置於八仙桌上。   那掌柜慢条斯理的走到桌前打开那包袱,眼里一丝微光闪过,我但笑不语。   他拿起一颗细看,又於鼻间嗅闻,最後手指掐了一须浅尝。锐目一抬,伸出三指。   我心里通透,面上却一变,愤然道:“掌柜的也是识货之人,这参龄已上百年,您此举未免轻贱了些!”语罢提起包袱转身离去。   他也不拦我,端起茶啜一口,一脸的老谋深算。   冲出那药铺後,我找到间茶肆休息,悠闲的喝口清淡的茶水,不急~~不急~~   这茶肆原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皆聚於此。身後的一桌坐了几个书生,儒巾布袍,正议论天下大局。   我一挑眉,凝神倾听。半盏茶过後,几个书生离去。我捏捏眉心,心里还在消化整理听来的信息。   一个小童奔至身前,两只羊角辫一跳一跳的。他小手拉拉我的衣袖,软软的童音听在耳里可爱的紧:“公子,老爷有请。”   我几乎不可察觉的弯了唇,放下手中的茶杯,丢下几个铜板随那小童而去。当然那几个铜板也是那个倒霉鬼的。   方至後堂,掌柜见我便笑道:“公子好大的脾气!”   我眉一扬,道:“过奖了!”   瞟见他眉毛一抽,我暗笑於心。这无奸不商,我打听过现在药材紧缺,临近几个镇都急需药材,何况他这铺子大抵是富贾官绅光顾得多,从利润上说就要大多了。若不是事先知道这参的价值,恐怕会落了个被卖还帮人数钱的结局。   收起玩笑之心,我正声道:“掌柜的是这镇上的大人物,镇上药铺都以您马首是瞻,我也是二话不问直奔您老这儿来的,想来也只有您识货且买得起这参的。”这话说得......把他抬到一定高度,又不贬低自己。   果然,掌柜一听这话立时心花怒放,大笑道:“公子过奖了!”   我也温文一笑,道:“晚辈绝无虚言。”说完我自己都要吐了~~~~~~~~   掌柜又端起茶杯啜了口,手指比了个数道:“那这个数公子意下如何?”   我唇一弯,只是淡淡一笑,波澜不惊。   显然我的反应让他相当郁闷,他眼光一敛,杯盖搅搅杯中茶叶,沈声道:“公子想要如何,直说即可。”   我一点头:“晚辈失礼了。”我伸出指也比了个数。   他脸色蓦的一沈,眯起眼道:“老夫已经作出让步,还请公子自重。”   我不卑不亢的回道:“前辈言重,前辈何不再考虑一下?”   他沈默不语。我也不急,总要给他点消化时间嘛!   脑袋沈沈的,眼皮打起架来。很想睡......人生地不熟,不能太嚣张。   “成交。”   我一抬头,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第四章   怀里揣着一叠银票从药铺出来,足下仿若生风,飘飘欲飞。   先去成衣铺子里挑了套衣物,湖蓝色缎子,衣袖与领上滚云边,绣着小朵的兰花,一层雪纱罩身,薄若蝉翼;足上是同色的缎面锦鞋,长发用一根浅色丝带挽起,几缕鬓发飘落额前。   从成衣铺子里出来,我一抖水袖,小蛇儿蜷在袖里动了动。惹来我一阵轻笑,拍拍衣袖,抬头见日已西沈。   行路之人少了许多,夜市摊儿也还没摆出来,路上显的稍微的冷清。不远处蓝底白边的旗子上“珍宝斋”几个字赫然醒目。我停住脚步,进去转一圈吧!   再从珍宝斋出来,小道上陆陆续续的出现了几个摆摊儿小贩,手巾架在颈上买力吆喝。街上人也渐多了起来。   找到家客栈,扔下几两碎银,小二便领着我上了二楼。   吩咐小二将晚饭送到楼上,便一下倒在床上。被子有些潮湿气,还有些硬;起身推开窗,丝丝沁凉的晚风吹散屋里的潮气,一点点清新的泥土气息随风散在空气中。   深吸口气,从袖中拎出小蛇晃晃,笑晏晏的以指轻扣它的头道:“小蛇儿,起来咯!”   绛红透明的蛇身卷上我的腕,黄色的小眼儿懒懒的瞄我一眼,又重新闭上。   轻轻的扣门声传进耳里,想是小二送晚饭来了。我袖一挥,将小蛇儿虫收回袖中,沈声道:“进来。”   殷勤的将菜端上桌,置好碗筷,小二又退了出去。   一盘烤全鸡,一盘醋溜肚片儿,一盘炒青菜,再就是一碗清淡的木耳肉片汤。   持筷开始进食,顺便晃晃衣袖:“小蛇儿,吃饭了,出来。”   独自吃了一阵,袖中却无半丝动静。我疑惑,再晃了晃袖子,试探道:“小蛇儿~~~”   衣袖动了动,却仍不见它出来。我眼笑的弯弯的,竟然不理我。   用筷叉叉未动分毫的烤鸡,撕下一只鸡腿在袖口晃啊晃,凉凉的叹息道:“呜~~这鸡烤得好好哦,外焦内嫩。”边说边注意袖中动静。   水袖微微一颤,小蛇儿绛红的蛇身从袖里游出来,滑到方桌上,小眼睛瞪着我打趣的脸,颇为不悦。   我大笑,将手中物递至它身前,道:“小蛇儿~~莫生气,干嘛跟自己肚子赌气呢!”   小蛇儿背过身不看我,一口一口的咬着鸡腿,慢条斯理的吞入腹中。我满是兴味的看着它,寻思这小蛇儿竟已脱离那蛇性,吃饭还挺斯文的。   一直没能好好闭眼,长时间积压的困意涌上,我微眯眼,走到床边坐下。慵懒的道:“小蛇儿,吃完就来睡觉。”   语毕便侧身卧在床上,沈沈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小蛇儿蜷在我枕边,圆溜溜的小眼直瞪我,满是控诉。   摸摸它小小的头,安抚的哄了两句,便起身下床。   洗漱完毕,我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一头柔顺的青丝披散,略尖的下巴,眉目清秀,琥珀色的眸子秋水潋滟,似嗔还怒;粉唇微启,别样风情。   拉拉长及背的乌发,叹口气,为什麽头发会变这长。   瞄瞄窗外沈沈的天色,再坐下去不用吃晚饭,直接夜宵好了。手指捞了一把头发,随意用发带束起,便卷了小蛇下楼吃饭。   正是晚饭时间,客栈里人头攒动,只余下几张空桌。寻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唤小二点菜。   “听说风起疏烟在四处搜索灵蛇,是真是假?”   “灵蛇”二字如针尖儿刺的我一跳,忙竖起耳朵继续听。袖中隐隐有些动静,我安抚的拍拍。   “当然是真的!好象差点就抓住了,却又给那狡猾的小畜生给逃了!不过那小畜生受了很重的伤,逃不远的!”   一口一个小畜生,让我眉心收紧。   “兄弟,他们抓那东西做什?”   “你还不知道?”第一个人突然收声,然後神秘兮兮的道:“那蛇可是好东西,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他说到这桀桀怪笑起来。   俩人又说了一阵,之後唤来小二算帐,起身走人。半途中却突然摔倒在地,众人哄然大笑乎。   他恼羞成怒的爬起身,大吼道:“是谁?谁敢暗算老子!给老子站出来!”   我眼一翻,既然人家选择暗算你,还会站出来麽!   他找不到戏弄他之人,又找不着台阶下,竟开始迁怒,首当其冲就是离他最近的我了。   低眼看他抓我领子的手,抖的如秋风落叶般的我颤着声音道:“大──大爷,不是我做的。”   他大喝道:“本大爷看就是你,你离本大爷最近!”   他倒还有点脑子。   我脸色发白,嘴唇抖啊抖的,几乎快哭出来,使劲摇头:“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说完便低下头,掩住嘴角飘出的笑意。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动摇,却还是满脸凶恶的逼问道:“真的不是你?”   我嘴一扁,眼泪哗哗的流下来,可怜兮兮的道:“大爷你这般威武,我怎敢暗算大爷!”   他一听这话,脸色缓了下来,讪讪道:“男子汉哭什麽哭!谅你也不敢!”说罢手一松,和同伴扬长而去。   我优雅的拍拍衣上沾的灰尘,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下潇洒的上楼。   站在门口,我眯起眼盯着门槛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窗户紧闭,方桌上的茶正热,呼呼冒着白气。走到桌旁坐定,悠闲的自斟自饮。   将空了的白瓷杯注满茶,手里的茶壶忽然一翻,朝衣柜泼去。继而大呼道:“救命啊──有贼啊!”脚下也不停留,飞快步至衣柜前,手一动,狼狈的身影从衣柜里滚出来,脸上一块红肿痕迹,有几处甚至冒出了水泡。   趁那人还未回神,我手一伸掐住他的颈子,掌中一颗红色小丸塞进他被迫张开的口,然後一拍他胸口,小丸咕咚一声咽下喉去。   松开手将他挥在地上,我满脸邪恶的睨着他。   捂着红肿的脸,他满脸惊恐的道:“你给我吃什麽了!”   我嘴一勾,笑如春花初绽:“糖丸,你信吗?”真的是我昨儿个上街,随手买给小蛇吃的糖丸,就看他信不信了。   他气得脸一白,咬牙切齿的道:“你欺人太甚!” 第五章   我眉一挑,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居高临下的斜睨他,道:“阁下倒是作贼的喊捉贼。”   他面上一青,轻咳几声,阴沈的道:“今日你欺我,来日必当如数奉还。”   咳,咳......我这样好象是嚣张了点。   我唇一弯,扯出个狐狸般的笑容。凉凉的开口:“不要惹火小爷我,不然你会连等来日的机会也失去,现在就让你毒发。”说完还恶意的在他身上印下几个大脚印。   他一听,脸色由青转白,又转红,可谓精彩。两眼迸出的恨意,够我死N次了。   笑意盈盈的瞧着他,耳尖的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向这边行来。   眉一皱,一手扯下他的腰带缚住他的手脚,另一手拿了挂在架上的毛巾塞入他嘴里。此时,脚步声已至门口。   “公子!公子!有贼麽!公子!”掌柜的有把门敲坏的趋势。   方拉开衣柜将人塞进去,众人已破门而入。几个先冲进来的在房里四处逡巡,一边挥舞手中的大铁勺一边大喊道:“贼在哪里!贼在哪里!”   我抚抚下巴,这几位,是厨师吧!再看随後涌进来的人,拿菜刀的,木棍的,斧头的,锅碗瓢盆儿应有尽有。   默......   掌柜的终於顺利突破重围,挤到我面前,道:“公子,贼在何处?”   我眼底飘过一抹笑意,而後一脸茫然的道:“贼?什麽贼?哪来的贼?”   掌柜的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疑惑的问道:“刚才不是公子喊捉贼麽?”   我露出个害怕的表情,嗫喏的问道:“真的有贼?在哪里?”   这下连掌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嘱咐我几句,领着众人散了。捉贼事件不了了之,众人气愤难平,把手中之物敲的!!作响,嘴里念念叨叨:“娘的!哪个小兔崽子耍老子,宰了他!”   听到这,我忽然寒了下,这事总是因我而起,心里还是有几分歉意。拦住善後的小二,我瞟瞟衣柜,道:“把那锁了罢,老鼠闹得人心慌。”   小二怪里怪气的看我一眼,没说什麽,应承着下去了。   俄顷,一把铜锁送到我手里。   笑晏晏的谢过那小二,将手里的锁一抛一抛的来到衣柜前,用气死人的语气说道:“你就先在里头呆着吧!”上好锁,又拉拉衣柜的铁环,将柜门拉松些,留给他个出气口,再重新倒回床上,闭眼,睡觉!   睡到天方亮,我洗漱完毕,便卷了小蛇下楼。   循着记忆,顺利到达半月林。转了半晌,却始终寻不到当初来时的石洞。   爬到颗树上休息会,一点点的金色亮光从九点锺方向射进眼里。忙跳下树,奔向那光源处,只看见一座石碑,碑上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半月林。   我愣了半晌,这......太扯了吧!有路碑立在林子中间的麽?   矗立在原地良久,决定以石碑为中心点再细细探察一遍。果然在石碑半里处再次找到那洞穴。洞穴入口阳光很足,草木郁郁葱葱的。   拨开长及腰的野草钻入洞穴,满目的黑暗,一丝天光从洞口漏下来,跟上次来时差不多。   从袖中拿出颗弹珠大小的珠子,石洞立刻笼罩在一片柔柔的银光中。   握着夜明珠慢慢向石洞深处探去,班驳的石壁上爬满绿色的苔藓植物,脚下的路也较平整。行至洞中,地势越见崎岖,几具零星的尸骨躺在路中;越往里行,尸骨就越多,几颗冷汗悄然落下。在石壁上做上个小小的标记,我继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走过个转角,石洞似乎走到了尽头。我微愕,弄了那麽久的玄虚,最後就这麽块石板将人给打发了?   以指轻扣石板,背後似乎是空的,隐隐有声音从石壁後传来。   “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请圣上过目。”   一阵沈默,“大胆!退朝!苏卿你来御书房见朕。”   ......   很牛的对话,是不?   我一脸黑线,打消了去石门後看看的主意。这石门背後似乎是众大臣议事的朝堂,也就是皇宫。皇宫啊──虽然漂亮,但如果我用这种方法进去参观,会死得更漂亮。   沿路往回走,再回到那转角处,手里的夜明珠差点摔个粉身碎骨。   握紧手中之物,我微一挑眉,心有点沈重。这还是我刚来时的那路吗?   回头看看身後,还依稀可见那石板,但眼前的路却不同了。   由於路比较平坦,脚程便快多了。看这路该是人工修成的,石壁打磨光滑,石壁上每隔五米架了支火把。路不是很深,不刻便走到了尽头。   伸手触触那石板,坚硬无比,该是花岗岩砌成的。敲了敲,很沈重的声响。   担心时间不足,我转身往回走。背後滚滚流水声使我顿足,疑惑的回头,这石板後不是该是石头吗?怎会有流水声?   仿佛回应我般,流水声渐大,甚至伴着阵阵轰鸣声。   我心猛的漏跳一拍,扶住石壁,後退几步。轰鸣声越来越近,近到我几乎可以感觉石板甚至石洞在颤抖,一波连一波,击在石板上,仿佛就要破石涌出。我越退越快,转身便拔足狂奔。   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回路口,却惊讶的听见滚滚轰鸣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松了口气,心里着实佩服石洞设计者的天纵英才,一头是皇宫,一头却是滚滚东流的江海,他的动机不纯那!   立於路口,定睛看眼前的路,无奈的接受它又变成另一条路的事实。不过有路总比没路或者机关重重的路要好,我没兴致和那些尸骨一起长眠。   脚下的路与之前走过的路并无不同,不平整,整条路上漫着淡淡的潮湿气味与腥臭气息。但行至深处,沿路的尸骨却多了许多,动物的,人的。   看看手中的珠子,这条路比之前走的路更加的黑暗,隐隐有股黑雾将路笼罩,阴冷刺骨。   撮撮鼻子,拢拢衣袖。小蛇儿已经醒了,柔软的身子在袖里动来动去,显得比平常更加的躁动不安。   越往深处,腥臭气息就越浓,呼吸仿佛被人扼住喉般难受。不自觉的止步,照之前的经验,路应该已经走了大半,只要再走几分锺大概就能到尽头。然而心里却明白,这条路比之前走的并不相同,更,危险。   一阵凉气吹在背上,冷飕飕的,身子不自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眼角向後一瞟,一丛丛的阴影缓缓向我靠近,视野不明,所以并不清楚是什麽,但阴冷的感觉起码可以告诉我不是什麽好物。   足下不再停顿,感觉黑雾薄了些,呼吸间闻到的腥臭气息却已经冲得我呼吸困难,胃里一阵翻搅,几欲吐出来。   不自觉的屏住呼吸,低头看手中的夜明珠。润白的珠子上蒙上了一层黑雾,使得光芒有些暗淡。厌恶的抹掉珠上的黑雾,继续前行。   行到这里,黑雾几近於无,前方又是一处转角。眼前突然大亮,晃的我微眯起眼。将夜明珠收进袖中,安抚的拍拍小蛇儿躁动的蛇身,瞧路似乎快到尽头,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走过转角,眼前之景却惊得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蛇,很大的蛇。真的很大,成年人大腿般粗的蛇身蜷在石门前,墨绿色的鳞片反着冷冷的磷光。呈三角形的蛇头上两只黑色的眼珠子狠狠的瞪着我,红色的信子在尖利的牙间吞吐,几滴幽绿色的液体从尖牙上流下。   不自觉颤了下,脚仿佛石化般失去知觉,冷汗浸透後背,手心滑滑的。一滴汗从额上滑落,这留也不行,走就更不行了。不用怀疑,只要我稍微动作,它便会一口咬上来,呜呼唉哉!   脑子绕了数十个弯,突觉袖中一动,小蛇已从袖中游出来,自顾自向巨蛇游去。   我一惊,忙唤道:“小蛇儿,不要去。”   小蛇绛红透明的蛇身游到巨蛇身前一米处便停下,与巨蛇大眼瞪小眼。此时巨蛇的目光尽数落在小蛇身上。   小蛇蜷身人立,红色的信子吞吐,嘴里发出模糊的!!声。   巨蛇的黑色眼珠再次瞄向我,嘴里也发出!!声。   我绷紧身子紧盯住它,巨蛇却在这时向後顷,蛇头忽然俯冲而下,尖利的牙咬向小蛇。   头嗡的一下全乱了,我一个箭步猛扑向小蛇,水袖一挥将它重收回袖中,身子顺势一滚,险险躲开巨蛇的攻击。   小蛇啊!即使你是百年灵蛇,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在它的地盘也着实嚣张了些!何况你最粗处都没人家最细处大,吃了你还不够塞牙缝......不过,勇气可嘉。   身後!!声不绝,巨蛇的攻击紧追而至。 第六章   生死关头,人的潜力真真是无可估量。   我腾的跃起身,蛇尾就随之扫过来。   一弯身,蛇尾扫过衣领,带动的劲风刺的我脸上生疼。一脚勾过甬道左侧一块头盖骨踢向巨蛇头部,硬脆的头盖骨经不住足下强劲的力道生生在空中爆开,又被蛇尾扫了开去。   我抓紧时机,冲过甬道转角,借助甬道凹凸不平的石壁隐入死角。   蛇身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近,我五指捂住口鼻,轻轻的呼吸着,目不转睛的望着巨蛇滑过转角,慢慢游过我身边。   蹑手蹑足的从石壁上现出身来,地上依稀可以瞧见巨蛇游过时拖下的一道粘湿痕迹。   甬道尽头的石门矗立在灯火通明处,石门宽两米高三米左右,石壁上雕有一幅九龙戏珠图,鬼斧神工,举世无双;九龙形貌姿态各有千秋,无一相同;且龙身每片龙鳞上皆刻了个小小的奇异符号,若不细看,很难看分明。图上九龙争抢之龙珠呈暗紫色,光华流转,画龙点睛,使整副图增色不少。   石门两侧各辟出一条仅容一人进入的甬道,这便是另一处与其他石门不同的地方了。   兀自思考,!!声再次响起。我心慌意乱的看着左右两处秘道,最後一咬牙,钻进左边的甬道。方入,巨蛇已至石门前,巨大的蛇身重又蜷起,闭眼假寐。   看一眼巨蛇,我动身向秘道深处走去。   初极狭,只通人,行至一处视野忽然开阔,入眼即是一间内室。烛影轻摇,烟笼薄纱,似真似幻。   内室正堂悬上一副水墨勾勒出的人物图,纸扇轻挥,眉目间种种风流神韵,俨然玉树临风,浊世佳公子模样。画像下是张柳木方桌,桌上立着牌位:风起云淡之灵位。   我撩起层层轻拢的白纱,方桌前摆着的石棺最是显眼。石棺半开,棺内并无尸体,只放上一套整齐的衣冠,该是那位风起云淡的衣冠冢。棺盖上也雕着精致的图纹,图上描绘一人衣袂飘飘,驭龙翔驰,意气风发。不过龙眼却是凹陷的,大概被人挖去了罢。   我眼微眯,脑里闪过个很奇怪的想法。伸手自袖中取出夜明珠,置於龙眼处,大小刚合适;心里一笑,手指轻轻拨弄珠子。突觉一阵天旋地转,我扶住墙,等晕眩感过後,抬头一看,方觉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一张软榻云锦帐轻垂,一方小几立在床头;软榻一侧摆着数个书架,一本本线装书摞得齐整;另一侧,则是大门。   打开门,一股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黄瓦白墙,湛蓝的长空。   城隍庙。   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无不斜眼睐我,如果我看到一个人满身狼狈的从城隍庙的墙里蹦出来,一定扑过去了~~~~~   我眨眨眼,料想不到那石洞的出口竟然是城隍庙。   在溪边掬了把水洗净面上沾染的尘土,轻拍蓝衣,清洁过後便坐在城隍庙不远处的茶亭小憩。   一缕月牙白身影飘然落至身前,阳光从他身後射过来,衬得他脸上一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可以感觉他投在我身上淡淡的目光。   我脸上漾起一朵笑花,笑意盈盈的道:“公子,有事?”   月白的身影飘远些,青丝轻绾,发带随风舞动,面容清朗俊秀,竟和衣冠冢画像里的人有八分相象,只是不似那般洒脱,眉宇间含着淡淡的愁绪与深深的寂寥。   他敛眉低眼,语气平静的道:“听家仆言,在下一直寻找的奇蛇在此出现,不知公子有无见到。”   我一挑眉,果真是来着不善,竟是冲着小蛇来的。   轻拢水袖,我眼睛笑得弯弯的,道:“公子,若要寻蛇,理应往人烟稀少处寻才是,何以来此处?”   他面上倏的一冷:“风起疏烟。”   我一愣,心上一凛,抱拳一揖道:“风起公子,久闻大名。”   他袖一挥,云淡风清的道:“公子无须多礼,那物对在下甚为重要,还请公子如实相告。”   轻柔的拍拍袖,安抚定他口中“那物”。我微带歉意笑道:“风起兄严重,在下也不知你说的那物在何处,帮不上你,实在抱歉。”咳,咳,这是善意的谎言。   似乎并不在乎我的答案,他只深深凝我一眼,冷淡的道:“既是如此,打扰公子了,在下告辞。”语毕,他白衣轻飘,翩然离去。   我见他纤细修长的身影渐远,心中微讶。既然找上门,必定成竹在胸。这般容易就放过我,是想孙悟空飞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麽?   “这样啊!”我抿唇一笑。   走回客栈又近黄昏,有意无意的瞄瞄身後那几个跟我跟得没了影儿的人,暗笑,还没跟上来啊~~~~就这小样儿也来跟踪小爷?   才踏进客栈,掌柜便笑眯眯的迎上来:“公子可回来了,有位公子等你一天了呢!”   轻锁眉,我在这无亲无故,怎会有什人等我,莫不是又冲小蛇而来?   不自觉的捉紧袖口,我转身就要踱出门去。   一双手臂伸到眼前,挡住我去路,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少爷,别来无恙。”   我後退一步,抬头看他。高大颀长的身躯(小爷我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矮!),眉眼含笑,略显薄情的唇微弯,全身气势蓄而不发,这人该是小说上说的武林高手吧。   冷冷的睨他一眼,道:“你我二人素不相识,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像是料到我会这麽说,他双手环胸,应对有方:“小少爷,大少爷等您多时了。”   “......”   见我无语,他略显惊讶的道:“小少爷此番出来,倒变了不少。”   废话,不是一个人当然不同。我一撇唇,视他於无物,二话不说就往外头走。   再次被拦下,我不耐的看他一眼,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小少爷。”   他不置可否,笑而不答。   真难缠。我斜倚在客栈柜台上,眉毛倒竖,怒道:“说你认错人了,听不懂吗?你到底想干嘛!胡搅蛮缠浪费我时间!”呃──手好痛,都拍红了。   他上前一步,一躬身道:“是锦瑟无礼,惹小少爷生气,还请小少爷见谅。”   我沈默。而後无奈的叹口气道:“为什麽你这麽确定我是你家少爷?世间相象之人何其多。”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上挑,道:“小少爷说的是,但长得一模一样的却少。”   我眯起眼,无名火起,一拍柜台吼道:“我倒霉长得像你家少爷!要找去别处找,少来烦我──呃──”头突然变得昏昏沈沈的,锦瑟的脸变成数个在眼前摇啊摇~~终於一黑。   TMD,竟然阴我。   昏昏沈沈的睡了醒,醒了睡,一身骨头差点被马车颠散。约莫走了半月,我迷迷糊糊的给双手臂搂住。   半睁眼,钉着黄色铜钉的朱门大开,管家模样的老人瞧着我,眼里有着深深的不认同。   锦瑟抱着我紧随老人身後,眼前的景色走马观花的看过。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美仑美奂,富丽却不浮华。   经过一道月亮门,锦瑟抱我停在一道半掩的门前,恭谨的道了句少爷。   里头淡淡的应了声,他轻轻放下我,转身离去。   “进来吧。”   我无语伫足,半晌推门而入。玄色身影跳进我眼底,他负手立於窗前,听见推门声,回首微微一笑。   我眼一冷,问道:“你是谁。”   他玄色衣袂飘动,水袖轻垂,眉目间无限的优雅出尘,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从眼底流露出来。   薄唇优雅的弯起,他眼里满是兴味的回道:“应别梦。” 第七章   不认识。”我淡淡的瞟他一眼。   他吃吃笑道:“月斜,你连大哥都不认了麽?”   “认,但我不是应月斜。”   “为什麽?”他语气淡淡的,眉梢眼角却微微上扬。   “你认错人了。”我第N次重复这句话。   “月斜。”他缓步轻移,踱到我眼前,玉白修长的指轻触我的鬓发,柔柔的唤道。   他这麽一唤,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向後退一步,躲过他的指尖。   “月斜,什麽时候你才会长大。”他长指曲了曲,收了回去。   瞟他一眼,我无语。   室内安宁沈静,青铜香炉中,熏香静静燃着;嫋嫋的白烟在空中飘飘荡荡逐渐消散,惟留一缕香魂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他轻叹口气,道:“月斜,你离家几月,想必在外头吃了苦。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去向爹问安。”应别梦说这话时语调很柔和,却有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   蹙起眉,长久积压的怨气全数爆发。我愤然的一掌将桌上的细瓷茶杯挥落,指着他鼻尖吼道:“你们一个两个到底想要怎麽样!我说了我不是应月斜,你们认错人了!马上放了我!”   他的唇角浮上一丝玩味的笑容,脸上并我怒意,只是轻将我的手臂按下,优雅的道:“月斜,你这般轻狂模样若被人瞧见了,怕是又要落人口实。”   “你──你──”算你狠!我气急攻心,眼前视线再次变得模糊,该是锦瑟的迷药又发作了。   身子发软的往下坠,腰间忽的一紧,被纤长手臂搂满怀。   被迫环住眼前人的颈项,我无力的低喃:“你们──你们这群混蛋!”而後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如何,月斜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优雅的嗓音划过耳际,如春风轻拂。   “这──大少爷,小少爷身上并无明显的创口,会变成这般模样,老朽也说不准。”   我一撇唇,庸医,出了那样一场车祸我身上怎会无创口?光是动手术的那条就很够看了;那都不明显,什麽才明显?毁容?   “如实说就是。”   “小少爷怕是这几月在外头受了什麽刺激,精神上受不住,引起性情大变,甚而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他方说罢,我蓦的睁眼。瞪着他道:“医生!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老大夫在我的瞪视下缩了缩脖子,嗫嚅道:“老朽──老朽不姓壹,老朽姓宋。”   我眯起眼打量他,我管你姓什麽!“你说我失去记忆,你有什证据!”   “这──这──老朽也只是猜测,请小少爷莫动气。”他抬袖抹抹头上的汗,越说越小声。   猜测?你随便猜测一下就会害惨我!正欲再言,应别梦却一挥手命他退下。他如蒙大赦般拿着药箱就往外头冲,仿佛晚一点就会被人吞吃入腹似的。   目送老大夫出门,应别梦坐到我床边笑盈盈的瞧着我。   被他的眼看得浑身不是滋味,我一掀被,从床上跳起,叫道:“应别梦,我真的不是应月斜,不信你看!”语毕手忙脚乱的解开长衫系带,露出里头白色的亵衣。   将亵衣一把扯开,我指着光裸的胸道:“你看吧!”   他俊美的脸一沈,垂目道:“你想让我看什麽。”   我一愣,道:“就是──”敛目看向自己光裸的胸口,顿住。没有伤口,怎会没有伤口!只见胸口一片白皙光滑的肌肤,胸前两点粉红在冷空气中微微挺立。   面上一红,我尴尬的拉紧衣衫,傻笑。   一声轻笑从薄唇间溢出,接连一阵大笑过後,他长指抚上我的颊,指腹轻轻摩擦。忍俊不禁的道:“月斜,你真是可爱透了。”语毕即转身离去,低沈优雅的笑声在长廊小径回荡不休。   我额上挂满黑线,脸上还残留着他指腹抚过的微热感觉。向後瘫倒在软软的被褥上,脸埋在枕头里恨不得闷死自己:“於消愁啊於消愁,看你平时一副聪明样,怎麽尽做傻事!”   第二日,我满脸困意的被人从床间拉起,眼睛半睁半闭的任小丫鬟菊儿“上下其手”。   从衣柜里拿了件冰蓝色长衫,菊儿回身道:“公子就穿这件吧!公子穿蓝色最好看了!公子──”轻轻推了推我困倦的身子,菊儿无奈的道:“公子,老爷二夫人已经起身了,您动作要快些!抬手──”   我嗯嗯的点头,抬起手方便他替我穿衣。   “少爷──”菊儿“殷切”呼唤。   我抬起已然清明的眼,笑道:“好菊儿,莫生气,生气会长皱纹的!”   菊儿白我一眼,将衣带绑了个小小的结,绿色圆形玉佩上红色的涤绳织成菱形小结系在腰间,又理了理我微乱的发,这才推我出门去。我浅笑,这小丫头真是没大没小。   天光微亮,空气里卷着一股湿冷的薄雾,眼前之路笼在雾里,迷迷蒙蒙的。   薄雾中依稀人影长身玉立,我奔过去,竟是应别梦。   他温文的笑看我一路奔来,长指抹过我发间的水气,又拧拧我的鼻尖,道:“懒虫,你终於来了。”   揉揉痒痒的鼻尖,哀怨的瞄他一眼,道:“大少爷,可以走了吗?”   又是一阵轻笑,他长指扣住我的指,笑道:“走吧。”   不情不愿的被一路牵着进正厅,厅上正位已有人落座,那人抬头瞟我一眼,静静的品茶。   “哟~~好大的架子!还要我们两个长辈等你一个小辈。”刻薄的女声打破一室的静默。   我一挑眉,歪头看向那说话之人。一身雍容华贵的朱红锦衣,柳眉菱唇,珠钗斜叉,虽徐娘半老,但风韵十足。   我住我手掌的力度紧了紧,应别梦垂目,淡淡的道:“二娘言重了,月斜只是被我拖住方才晚到,还请爹莫怪罪。”   我扬眉,一抹浅笑浮上嘴角。看他说话的语气神情,表面尊敬,实则孤傲不驯,根本未将她放入眼底。   “放肆!别以为你──”女人柳眉倒竖,怒极。出口之语却被一阵轻咳打断。   高坐正位的中年男人啜了口茶,表情冷漠平静,含威不露。   别以为你?别以为你什麽?我瞥瞥应别梦清俊的侧脸,有几丝好奇。   “月斜,回来就好。你私自出府必定吃了苦也受了教训。我也不多说什,这一月你不得离开府中一步,当是给你的惩罚。”男人冷淡的宣布道。   我听了心里一阵讶异,应别梦朝我微微点头。我笑,原来他还没把我“失忆”之事告知他人,他这麽做有什目的?他外表虽优雅亲切,心里却是精得很,说他狡猾也不为过。   “老爷,就这麽算了?”一声冷哼,有人不服啊~~   淡淡瞥她一眼,男人挥挥手:“散了吧!”说罢一卷衣袖,先行离去。   二娘美目犹带怨恨的瞪我一眼,不屑的轻哼,也姗姗离去。   从应别梦掌中抽出手,我踱到门外。   此时辰光已大亮,薄雾渐散,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脸上,虽不是很温暖,却让人感觉到希望。   就这样罢!留在应府,反正我也无家可归了。心里一个声音静静的说着。   於消愁!你根本不是应月斜,何苦强求这一点温暖呢!若真正的应月斜回来,你情何以堪?心里另一个声音咄咄逼人。   甩甩头,我回首朝淡淡凝视我的应别梦漾出一多笑花,道:“我饿了,去吃饭吧!”   他优雅的笑弯了眼,柔若微风。   随应别梦进入饭厅,早膳已张罗完毕。丫鬟们在桌上置好碗筷,便退下。   方形的红木吉祥纹桌上,置着四副碗筷。还有人没来吗?我撑着下巴等了一阵,一直不见人来,应别梦叫人收去两副碗筷。   我看向他,挑眉。   他唇弯出优雅的弧度,笑道:“爹经常不用早膳,二娘偶尔会来,所以丫鬟们总是事先便做好准备。”   我轻轻应着,以前的家,老妈总是做好早饭等我们一起吃,不过大半时候是大哥准时到,我和老爸睡过头,然後狼吞虎咽的吃几口就奔出门。嘴角飘上一丝笑,心里暖暖的。   “月斜?”他坐到我身边,眯着眼笑,凤眼微挑。   “啊──没什麽。”我淡淡的回道,然後一言不发的盯着桌上的早膳。   应别梦长指挑起我额前几丝发放到耳後,轻笑:“怎麽,不喜欢?”   我扁起唇,满脸天真的凝视他。   如他这般精明通透,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即刻唤道:“清池──”   纤细的绿衣少女立即出现,目不斜视的欠身道:“大少爷。”   我苦笑,原以为这应月斜只是个任性的主儿,料想不到连个丫鬟都可以轻视他。他在这是怎麽活下去的,也莫怪他想离家出走了。   我倏的扑到应别梦怀里,在他胸口蹭啊蹭,软软的道:“大哥──我不爱吃鸡丝粥,换鱼丝的好不好?”   他剑眉一挑,眉眼含笑:“好。”   那唤清池的丫鬟微微一愣,随即低首唤道:“小少爷。”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丫头。   我轻嗯了声,头埋在应别梦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还要水晶饺──”   “好。”   “珍珠烧卖,银丝卷。”   “嗯。”   “葱油千层饼,小米糕。”   “.....是。”   “我还想要──呃,算了。”瞟见应别梦越发灿烂的微笑,我头皮一阵发麻。   “这麽多你吃的完麽?”   “嗯──可是我想吃啊!”眨眨眼,我笑的天真无邪。   “是,小少爷。奴婢这就去张罗,请小少爷稍等片刻。”清池低头应承,便恭谨的退出饭厅。   一柱香过後,清池重新布好早膳。我咬着筷子,心里空空的。少了什麽呢?   直到用完早膳,我方记起之前遗忘之事。小蛇,从我被锦瑟带走後就一直未见它...... 第八章   云销雨霁,桃花漫天。   随意亭里,我手里拿着一卷书悠闲的看着。春风吹起层层白纱,带着几瓣桃花拂在脸上,淡淡的温暖。石桌上置着三两小点,一壶清茶。几片粉色花瓣柔柔的落在白瓷细杯中,倒添了几分旖旎风情。   拂去飘落到发上的桃花花瓣,我转头朝侍立在旁的菊儿笑道:“菊儿,你觉得是现在的我好些还是以前的我好些?”   菊儿抬眼,巧笑倩兮的道:“公子这回出去真的变了许多,以前的公子清高,刚烈,且不谙世情,才会老吃二夫人的亏。”   我唇一勾,又问:“那现在呢?”   她以袖掩唇,轻笑:“奴婢觉得现在的公子好滑溜!”   我微眨眨眼,一脸无辜的道:“菊儿,你这话好生伤人。”   她素手拈去衣裾上散落的几片花瓣,置於手中,粉唇轻吹过,几片花瓣在空中划过几道粉红的弧线,飘飘然落地。白我一眼,她认真的道:“公子这般模样奴婢放心多了,现在府里头的人都知道大少爷宠公子,下人们也规矩许多。奴婢知道公子以前不喜欢大少爷,但是有了大少爷的帮助,公子在府里的日子会轻松得多。”   我微微一笑,帮助这种说法比较含蓄,实际该说是庇护。应月斜只是应老爷与青楼女子一段露水姻缘的结果,在府里并不受人尊重。我只是不明白,应府里有了应别梦,为何还要认应月斜?   以指轻扣她的额头,我轻叱道:“就你小丫头聪明。”食指沾起杯中漂浮的花瓣,揶揄:“聪明的丫头,现在茶都凉了!”   菊儿龄着丝巾一欠身,嘟起唇道:“是奴婢这就去给公子换。”语毕,接过茶壶步出小亭。   我噗嗤一笑,菊儿是这府里为数不多的知道我“失忆”的人中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伺候应月斜的下人。毕竟是贴身丫鬟,要瞒也必定瞒不住。   清脆的响声飘然入耳,我轻叹:“刚说她聪明,马上又犯傻了。”轻撩薄纱,我信步踱出小亭。   亭外,菊儿垂手跪於地,茶壶碎片倒卧裙边,素手汨汨冒出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粉色衣裙。二娘一脸怒容,挽袖讽道:“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这般模样,想必奴才也好不到哪去!”   我一挑眉,视线从二娘沾湿的衣袖移到菊儿仍在流血的指,沈声道:“二娘,是月斜失礼了。菊儿不懂事,还请二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她,我回去自当狠狠教训。”   她杏眼圆睁,保养良好的白细手掌重重的挥在菊儿脸上,怒道:“现在府里的下人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我这次要狠狠教训的不止她一人,免得让外人以为我这二夫人是白当的!”   我冷冷的眯起眼,敢情她是故意来找茬的咯!一咬牙,我上前拦在菊儿身前,道:“二娘,奴才犯错主子脱不了干系,菊儿的惩罚由我来代受。”   她红唇一撇,道:“当真?心甘情愿麽?”   我五指不自觉的握紧,答:“是。”既是自愿,便没了还手的余地,二娘这招对於本就不会武的应月斜来说,太狠了些。   她眼里闪过一抹得意,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那莫怪我心狠下手重了。”   几个下人围住我,一人抡起掌将我挥倒於地,接着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我弓起身子,双手护住头部,嘴唇咬的发白却不想示弱,哼也不哼一声。一股血气直冲喉,胸口一阵发闷,被人狠狠的踢了几脚。   菊儿吓的呆了呆,娇小的身子扑上扯住一名下人的手臂,却被那人一甩手,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我眼里一阵发黑,喉头腥甜,有温温的液体自嘴角流下,在冰色雪纱上落上点点艳红。   “住手,你们在干什麽。”优雅淡漠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夹带着一股滔天的怒气。身子一荡,我被一条坚毅的手臂搂於怀里。   微微睁眼,我扬唇一笑,扯痛了嘴角伤口;手抬起抚上那人清俊的脸,无力的喃道:“你再不来,我就要被打死了......”   轻蹙眉,我呆望着轻垂着的浅色云锦帐,动了动身子,却痛得我龇牙咧嘴的。腰上压着一条手臂,修长坚毅。用力的眨眨眼,那条手臂仍是好好的压在我腰上。   我沈默,为什麽一觉醒来,连天都变了。   手臂的主人轻轻动了动,将我揽过身去,鼻尖对鼻尖,晶亮的凤目望进我眼底。   我抿起唇,头向後倾了些,道:“大哥,早啊!”   细长的凤眼眯起,收紧手臂把我重又揽回怀里,道:“早。”   淡淡的兰香萦绕,我微微挣扎,却徒劳无功的发现两人的距离越发近了。微热的体温熨烫着我的肌肤,脸热热的。头埋在他怀里闷闷的道:“大哥,现在可以起来了吗?”   如玉般白皙修长的指挑起我的下颔,轻抚上我有些酸肿的颊,双目如春水般,低低的问道:“还疼吗?”   摇摇头,我闭上眼,他手指凉凉的,抚在脸上格外的舒服。   “那这儿呢?”微凉的指移到胸口,隔着衣料轻轻揉着。   我一颤,忍住胸口的酸痛跳下床,仿佛要将头摇断似的大声道:“不疼了!不疼了!”你这麽揉叫揉伤口麽?根本就是──就是──算了,不说了!   他凤眼一弯,只是笑。修长的指掀开丝被,起身穿衣。套上玄色缎袍,他回头看我,笑道:“你不穿吗?”   我动作迅速的跳回床上,拿过被子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啊眨。   他轻拢衣袖,踱到床沿,低下身子,软软的唇贴在我额头道:“我会派几人来这里。”   我心狠狠的乱了一番,就算是兄弟,他这样也出格了。斜眼睐他,淡淡道:“不用,只要一个就行了。”   他微笑,长指抚过我的额发,道:“好,你想要谁?”   “锦瑟。”   他一愣,将丝被拉至我脖颈处,道:“你不是很讨厌他?”   我轻笑,道:“但你也不能否认他还不错啊!”   沈吟了一会,他微微颔首:“好,下午我便叫他来。但是──”薄唇落下,含住我的唇轻道:“不许使坏。”   我一怔,唇上麻麻痒痒的。他倒还得寸进尺了!而後一脸粲笑的回道:“是。”   他微笑颔首,优雅的转身推门离去。   待他走後,我便起身着衣。冰蓝色的长衫,雪纱外衣,方系好衣带,菊儿推门而入。   见我已醒,她放下手中之物,扑到我身上,揉揉我的脸道:“公子──菊儿害您受苦了!还疼不疼?”   为什麽人人都爱捏我的脸?我无奈的拉下她的手,道:“不疼了,若是换了你,定是要躺上半个月才好的。”   菊儿大眼湿润,有水样的液体从眼眶里滚落。伸手接住她落下的珠泪,我忙转移话题道:“菊儿,为什麽我大哥会在这里?”   她哽咽,道:“昨天大少爷及时赶到,救了公子。”   我挑眉,示意她继续。   “昨天公子您差点被打死了,大少爷发了很大一场脾气。府里的人很少看到大少爷发脾气的,连二娘都吓到了!”她停了下,继续说道:“後来公子您回来一直都不醒,还说胡话,说什麽──”   我心猛的一突,抓住她的肩问道:“我说什麽了?”   她呆呆的看着我,许是被我吓到了,嗫嚅的回道:“公子一直在说不要,不要。还不停的喊罢──麻──”说完,她一脸疑惑的望着我。   我讪讪的松口气,幸亏没说啥。见她停住,我道:“後来呢?”   “後来大少爷不放心公子,就一直陪在公子身边了。”说到这儿,菊儿满脸欣慰的瞧着我,简直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高兴。   我浅笑,揉揉她的发道:“傻丫头!” 第九章   到了下午,用罢午膳,锦瑟果真是来了。   我视线停留在手边书卷上,见是他来,只是淡淡瞥他一眼,道:“锦瑟,别来无恙。”   他眉眼含笑,颀长的身子上前一步道:“锦瑟很好,有劳二公子费心了。”   我轻哼一声,白他一眼,道:“是麽?很好。”   “公子──”菊儿风也似的冲进,笑容灿若夏花。瞧见锦瑟後,却立即端正神情,微微欠身道:“锦瑟公子。”   见她脸色变得如此之快,我轻笑道:“什麽事?”   锦瑟是个完全独立的存在,并未卖身应府,只是一直跟从应别梦,任其差遣。所以应府下人见着他都得尊称一声锦瑟公子。   菊儿怯怯的瞄锦瑟一眼,低头不语,十指揪着手中丝绢儿。   我唇微微一弯,道:“无事,说吧。”   她轻抬臻首,行至我身边附耳道:“公子,一个月到了,我们出去好不好?”   我瞥瞥她期待的眼神,沈吟。一直呆在应府的确无聊了点,反正没事,出去逛逛也行!便颔首道:“好。”   菊儿眼一亮,迫不及待的拉着我手就要出门。我笑,回头朝含笑而立的锦瑟道:“锦瑟,你也一起吧。”   有了锦瑟,出门果真是容易些,下人们并未多加为难,轻轻松松的送我们出去。   大概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太阳并不炙人,且又是春天,暖暖的春风吹在脸上是极其舒服。打了个呵欠,歪头看看一脸兴高采烈的,正流连胭脂摊儿前的菊儿,叹口气,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爱逛街真真是女生与生自来的本能,不论现代女子还是古代女子,老女人还是小女孩......   黄色的油纸包递至眼前,锦瑟道:“吃些吧,听说很不错。”   我接过打开,浓郁的香气在鼻间环绕,是松子红豆糕的味道,让人胃口大开。轻启唇咬一口,松软黏滑,入口即化,确实不错。   从油纸包里拿出另一个递给他,笑道:“你也吃一个吧!”   他定定的望着,薄唇紧抿,接过的手有丝迟疑。   我笑晏晏的盯着他,满是期待。他肯定是不爱吃甜食的。   锦瑟在我的目光下缓缓的把糕送入嘴,几乎不咀嚼就吞下,道:“好吃。”   我垂目,心里一阵闷笑,面上却天真的把手边的油纸包塞入他手里道:“真的吗?既然你爱吃就多吃些。我平素不太吃甜的。”我这爱欺负人的性子又重现人间,真是恶趣味啊!   他嘴角一阵抽搐,欲言又止。正欲开口,菊儿已奔至我身边,手指着不远处道:“公子,我们去那里好不好,那里的桂花卤翅很有名!”   我眼笑得弯弯的,道:“嗯,走吧。”   在酒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定,点罢菜,我满脸悠闲的斟茶啜饮,好不自在。   酒楼生意不错,原本该是喧嚣吵杂的气氛却在偏桌一名女子坐下後就一直保持安静无声。看向那稳坐一隅的绿衣女子,我微微一笑。   纤细身姿如印日碧莲嫋嫋婷婷,芙蓉如面柳如眉,白瓷般细致的肌肤,一双明眸秋水潋滟;似是习惯他人注视,她平静的敛目进食。   “哟!好漂亮的娘儿们,看的大爷几个都忍不住了!”三个锦衣男子欺身上前,目光极其放肆的上下打量她。   绿衣女子秀眉微蹙,表情极淡。   “来──跟大爷去喝几杯。”三人见她并未反对,便猴急的涌上,一人伸出手抚过她白皙的颊。   我叹息,愚昧的人总是死的不明不白,果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   一眨眼,只听喀啦一声!那人已捧着错位的手臂在地上翻滚,口中呻吟不已。   “愚蠢。”淡淡的话语自粉唇中流出。   另两名锦衣男子呆楞原地,忽的自腰间抽出长剑各自攻向她。躲过迎头一剑,绿衣女子素手夹住剑身,微动,眼前之剑便已折成数段落於地,持剑之人也满脸苍白的後退几步。   “小心──”我轻呼,凌厉的攻势自女子背後而来。   眼前一片绿云缭绕,她足轻点方桌,如雨燕般飘然飞起,另一足踢落偷袭之人手中的长剑,纤细手掌起落间,那名男子已被挥至几米外,昏了去。   翩然旋身足已落於地,她秀眉一挑,朝我眨眨眼,便轻移莲步踱下楼去。   怔了一阵,菊儿回过神,眼里满是崇拜的盯着女子消失的背影,大呼过瘾。锦瑟眯起眼,微微锁眉道:“这轻功......”   酒楼气氛重又回复喧嚣吵杂,不多时小二已上罢菜,菊儿夹了几筷子菜至我碗里,我则因为心思已不在这上,随意吃几口便打道回府。   入夜,新月如眉,淡彩穿花。   我挥袖扇熄红烛,拖着微疲的身子躺到床间。方入睡,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   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一点朦胧的月光透过纸窗投进来,眼前似乎盘踞着巨大的黑影,声音便是这黑影制造出的。   我抱住双腿,身上有些寒意,不自觉的便拥紧丝被向後靠了些。   那黑影忽的动了,竟朝我俯冲过来,一双眼忽闪忽闪的冒着红光。   我眼一闭,淡淡的道:“小蛇,你这样冲下来会把我压扁的。”   黑影一滞,而後缓缓的移近我,湿软的信子舔上我的颊,冒着红光的眼微微的眨了眨。   我吐口气,伸手抱住小蛇道:“小蛇,你竟然变这大了!”双手几乎无法环抱,我忽然想起地洞里遇到的那巨蛇,和现在的小蛇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小蛇巨大的头向後倾,我挂在他巨大的蛇身上晃晃荡荡的道:“不要动,我会跌下来的。”   从它身上滑下,它低头蹭蹭我的脸,有点微微的刺痒。我笑笑的推开它的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水就口,瞄它一眼,打消了点烛的主意。也亏得我这屋里东西不多,不然小蛇连   蜷身儿处都无。   拍拍它,我抬眸笑道:“小蛇,可以变小麽?你这样──会吓到别人。”   小蛇巨大的蛇身微微移动,眼里满是委屈。   我眉一挑,安抚的道:“嗯──我没别的意思,小蛇乖,你这样也很可爱,可是不是每个人都会这麽觉得啊!总有眼力劲不好的。”   它转过头,黄色眼睛一眨,蛇身便迅速变小,待变得原来大小模样後,小小的蛇身缠上我的手臂。   弹弹它小小的头,我走回床间,拉上丝被躺好。   小蛇则游到枕边盘成一团。我微带笑意的看着它,叹道:“回来就好。” 第十章   早晨起来,看窗外辰光微亮,想来又会是好天气。   回头看一眼枕边蜷成一团的小蛇,微微一笑。那日被锦瑟带走後也不知它如何脱身的,不在我身边时又发生了什麽事?不过,它再回来找我倒让我很是开心。   系好衣结,伸出一指勾起小蛇收入袖中。再看看天色,菊儿该来了。   果真,不多时屋外便传来菊儿刻意防轻的足音,推门见我已穿戴完毕坐於床沿,便笑道:“今儿个公子起这早啊!”   我睐她一眼,轻笑道:“你小丫头上天借胆儿了,还敢消遣你家公子。”   她笑嘻嘻的吐吐舌,移到床边整理丝被。又似是忽然想起什麽般道:“公子,你昨儿个晚上有没有听到什麽动静?”   拧了帕子擦擦脸,我不以为然的道:“怎麽?什动静?”   她回过头用无比惊讶的目光瞧我,道:“昨晚那大动静公子竟不知!昨儿二夫人在屋里看见一条这大的蛇,吓坏了!”她边说边比了个手势。   我心一突,下意识的瞄瞄衣袖,里头的小家夥正睡得香甜。   “後来二夫人吓昏过去,醒来後一直说着胡话,身边一步都不许离人,烛油照得跟大白天儿似的。大少爷和老爷都起身去看了她。”   我沈吟。照菊儿所说,这动静确实是大。这大动静我还不知道肯定是睡死了,不过以应月斜在府中的地位,别说没去看二夫人,就算是失踪一星期,只要下人隐着是百分之一千绝不会有人发现。   整理好被褥,菊儿回身道:“公子,你说那蛇不会到屋里罢?要不要告诉大少爷,求大少爷多派几人来护着?”|   看她脸上满满的担心关切,我心底一暖,这应府里真正关心应月斜的也就那麽几个。颊边漾出一朵笑花,我柔柔的道:“这倒不用,没什的。”   她微皱起眉,勉勉强强的点点头,端了铜盆踱出门去。   待她走远,我小心的关好门。自袖中拎出小蛇,道:“小蛇,天亮了。”莫怪乎现在还不醒,原来昨儿个“忙”到很晚。   小蛇黄色小眼儿睁了又闭上,绛红透明的蛇身卷上我的腕,重又钻入袖中。   我默......再次自袖中将它拎出,沈下声音道:“小蛇,别想装睡。你知道你那样会有多危险麽?我知道你看不惯她欺我,但你出现在这的事若让风起疏烟知晓他会罢休麽?你忘记你上次受过伤的?”   小蛇小巧的头蹭蹭我的手背,黄色小眼儿一眨一眨的。   我轻叹声,道:“是,我知道你是灵蛇,你不怕他们。这次算了,下不为例。”   眯起眼看它,终忍俊不禁的笑弯了眼,道:“不过──干的不错。”   这几日,心里总是揣着什东西,不上不下的。懒懒的倚着红漆木栏,我自掌中拈过几颗润白柔软的饭粒抛入碧池,闲看池中锦鲤争抢不休。眼前池水清莹碧透,夏天未至,只见满池田田莲叶迎风轻摇;池中锦鲤优游自得,或沈或浮,於莲叶间追逐嬉闹;池边几棵玉柳身姿秀丽,细嫩碧翠的叶轻垂,春风轻扬,柳絮满天。   “应月斜?”声音清亮如黄莺婉转低鸣。   我微抬眸,望见一双比碧池水还清澈的双眼,轻颔首。   她清澈的眸灵动流转,轻盈的蹦至我身边,道:“你不问我是谁吗?”   我吊起眼,前几日听菊儿说府里来了贵客,约莫就是她罢。   望进她澄净的眼,我轻笑道:“你是谁。”   “我是──你以後就知道了。”她灵动的大眼眨眨,唇边两只小巧的酒窝若隐若现。   “哦。”我淡淡的应一声,摊开掌伸至她身前,道:“你要喂吗?”   她小脸微带疑惑的接过,白细的指拈起几颗扔下池,和我一般倚在木栏上,微风吹起她耳侧几许发,浅蓝衣裙微微摆动,竟比那池边兰草更似清丽动人。   “应月斜,你真不记得我了吗?”她低眉静看池水涟漪,语气平静且淡漠。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沈默不语。   “你真是──”她忽的回过身,眼神飘忽的看我,纤长的指轻拈起落於我发上的柳絮,而後缓缓下移,触上我的眼。   我抿唇,她的眼神空灵,似乎是在透过我寻找另一个人。   “原来你在这里。”   我抬眸看去,应别梦一身玄衣长身玉立,薄唇优雅的上扬。   她的指顿住,缓缓的转过头去。而後朝我粲然一笑,笑:“你不是问我是谁麽?”只见她浅蓝衣裙轻飞,奔至应别梦身侧,挽住他的手臂道:“我是霜天,是应别梦的未婚妻。”   我身子倏的僵住,眼前景色似乎变成单调的黑白色,心不知怎的狂跳不已。   “哦。”我淡淡的应声,双眼死死的瞪着应别梦。胸口忽的一阵刺痛,心跳快的仿佛在进行最後的舞曲,手足有点僵麻的感觉。   我淡淡的瞥过他一眼,道:“对不起,我很累了,失陪。”语毕飞快的越过他,足下越走越快。不必回头,我也能感觉停在我身上淡淡的目光。   我是真的累了。手足越来越僵不听使唤,连动动手指都困难,更不说有如灌了铅的双足,只简单的几步我却出了一身冷汗;全身感觉犹若置身冰窖,彻骨的寒;脑子里也似有千百条虫撕扯啮咬,一阵阵钻心的疼,我想死了还比较痛快。用力搂着头,我瞳孔蓦的张大,眼前的东西仿佛被人撕碎般变成碎片扭曲的飞舞,好痛啊......   “月斜,你醒了。”   睁开眼,见床前围了三人:菊儿,应别梦,还有一个浅蓝衣裙如兰草般清新的美丽少女。   “我怎麽了?为什麽会在屋里?”我动了动不甚灵活的指,疑惑的问。   床前三人一脸复杂,菊儿拿过软枕垫在我背後。我轻坐起,眼儿不经意的瞟到床角一缕丝带大小的绛红色,微微一笑。可是我明明在栏上喂锦鲤,怎麽又会到屋里来了?而且全身虚脱得很,一丝力气也无。   “月斜,你还哪里痛?”浅蓝衣裙的少女握住我的手担心的问。   我轻蹙眉,不好抽出手掌,只得任她握於手中。轻瞥应别梦一眼,淡淡笑道:“我很好,多谢关心。请问你是谁?”   话方出口,气氛忽的沈闷不已,应别梦与那少女的反应怪异至极,我疑惑的看着应别梦不透一丝光的凤眸,无声询问。   “你说什麽,我是霜天啊,是应别梦的──”少女瞠大清澈双目,如贝的齿要咬着唇,惊疑中带着某种我看不清的东西,   我轻挑眉,道:“霜天?是大哥的?”   “没什麽,你好好休息。”应别梦衣袖轻挥将我抱至怀中,热热的呼吸扑在我脸上。   我瞥瞥亭亭玉立的霜天,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更紧,是那种揉进骨血的搂法。   我怔然,再回神时霜天与菊儿已不在,不知什时候出去的。睨睨眼前之人,我直截了当的道:“发生了什麽我该知道而我却不知道的事吗?霜天是谁?她是你什麽人?”   他薄唇紧抿,凤目微微上挑的看我,轻声笑道:“月斜,你醋意横生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我沈默,这哪儿跟哪儿啊!   应别梦此时却松开我,轻推我躺下後也躺在我身侧,揽住我的腰身道:“你先睡罢,有事明天再说。”   我还想说什麽,他的唇却压上来,舌尖撬开齿长驱直入,细细的扫过口腔每一处,与我的轻轻勾缠。   眼微闭,眼睫轻轻颤抖着,我抵在他胸口的掌轻推却又紧紧的扯着他的前襟,脑子彻底当机。感觉修长的指尖挑开衣领滑入衣内,我重重的一颤,揪着他衣襟的掌倏的用力,将他推离身边,细细的喘息着。   怒瞪他一眼,我背过身去,扯过丝被盖住身子。这什麽破身体!竟然对一个男人都起了反应!   深吸口气,我向床内侧靠了些,也不回头看他。下身反应高昂着呢,我可没这勇气再往他身边儿钻。   无力的抚着额,哎──丢脸丢到家了。 第十一章   胡思乱想折腾了一夜,瞟瞟身侧睡得正熟的应别梦,真想掐住他颈子摇晃。   迷迷糊糊的半眯着眼,才刚要睡过去,我倒是被人掐着颈子摇醒了。睁开眼即看到霜天一张放大的俏脸,长长的睫毛闪啊闪的,白壁无暇的肌肤小小的毛细孔。   下意识的向後一倾,头砰的撞上床板。她一大早就跑来演恐怖片?效果确实不错。   白她一眼,我揉揉撞得生疼的後脑,道:“小姐,什麽风把您给吹来了。”   她一脸粲笑的坐上床沿,两手搭上我的颈吐气如兰:“月斜,午时了呢!我是好心叫你起来用午膳的。”   轻扯下她的手,我掀被起身,见她仍坐於床沿定定的看我,便揶揄道:“姑娘,我是不介意,但你还要继续看?”   她清澈的大眼眨眨,脸不红气不喘的移至我身旁,道:“月斜你的意思是让我来帮你?”大眼扫过我的脸落至颈项处,忽的一黯。   怎麽了?我不解的瞟瞟她怪异的脸色,微笑的将她推出门去,道:“姑娘,於礼不合。为了你的名节还请稍等片刻罢。”   穿上一袭湖蓝色长衫,系好衣结,我走至铜镜前捞起一把青丝以指轻梳,随意用一根白玉发簪轻挽住,白皙的颈项便毫无遮掩的露出来,颈上一枚淡淡的青紫印子也露了出来。   我瞪大眼,一时无言。这个是什麽时候弄出来的,想来霜天是发现了,若问起我如何答?蚊子咬的?有那大的蚊子麽。天杀的混蛋应别梦,他以为他在做什麽!   磨磨蹭蹭的打开门,瞧见霜天一脸悠闲的坐在长廊木栏上,着浅蓝小兰花缎鞋的双足悬在空中晃荡。瞥见我出门,没事人似的拉住我的腕道:“你好慢,午时都快过了。”   我一愣,或许是自己想多了罢!   姗姗来到饭厅,见应别梦玄衣轻挽,茶已喝了半壶。   看到我,他起身踱到我身边,长指扣住我的指拉我至身边坐下,而後朝霜天轻笑道:“霜天,坐吧!”   瞥他一眼,我脸上没好脸色,甩开他的手就要坐到他对面去。   他凤眸微挑,桌下的指更紧的扣住我的五指,宠溺的笑容好似在容忍任性胡闹的小孩般,虚伪得很。   “月斜,来,这是你最爱的鸳鸯豆腐。”   “月斜,这鸡丝做的不错。”   “......谢谢。”我低头默默的把饭往嘴里送,在这种气氛下吃饭,真担心消化不良。   “吃慢些,不要急。”纤长玉白的指温柔的抹过我的唇角,诡异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全都冒出来造反,一口饭哽在喉间差点没当场咽死。   将脸埋进碗内,决定来个眼不见为净。悄悄瞄眼霜天,她天下无大事的面无表情,持筷小口小口的吃着饭。我会在意她,可能是因为应月斜的缘故吧!她该是喜欢应月斜的。   轻吐口气,我用力嚼着嘴里的米饭,简直是把嘴里的东西当成应别梦似的泄愤似的咬。   一阵轻笑,应别梦好整以暇的双手环胸,眉眼含笑的静静看我。   吃饭时被人这麽盯着看真的会消化不良。我扁起唇,重重的放下筷,冷冷的扫他一眼,倏的站起身。小爷我不吃了!   方站起,忽的感觉仿佛有座大山重重的压在头上,重到让人无法喘息。手足竟开始慢慢的变的僵麻,连迈出足这种小事都好象成了幻想;气温似乎骤降至零下,冷到让我有种连心脏都结了冰,心跳也要跟着停止的感觉;头好痛,而且越来越痛,有什麽东西在脑子里撕扯;眼睛可以看到的只有碎片,铺天盖地卷起惊天巨浪。   “月斜──月斜──”耳边有人低低的唤,声音仿佛受伤的雄兽轻声呜咽,扯得我的心更痛。   动了动唇,我是於消愁,不是应月斜!我是於消愁啊──好想告诉你......可是好冷,好痛。冷得我说不出话来,痛得我不想再说话了......   眼皮好重,怎麽都睁不开。   “月斜,睁开眼睛。”淡淡的语调,睥睨天下的气势。   眼睑轻轻颤了颤,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我慢慢的睁开眼睛。浅色的云锦帐轻垂,红色蜡烛上燃着的金色火焰轻摇,床边围了三人:应别梦,霜天,菊儿。   我沈默,怎麽又躺床上了?还有这三人,怪里怪气的。   轻叹口气,我经由菊儿扶着坐起。身子仿若经过一场生死洗礼,全身力气都被抽个精光,太阳穴隐隐作痛。   “菊儿,公子既醒了,你去做些清淡的吃食让他补充体力。”应别梦浅笑,挥挥衣袖朝站在他身後的菊儿道。   菊儿担忧的目光在我身上转转,微微欠身,轻声退出房间。   我闭上眼,感觉应别梦的指尖轻梳我的发。   “月斜......”霜天声音有些颤抖,和更深沈的不安。   我缓缓睁开眼,凝视她。   她的模样与昨日比来似乎憔悴了,澄净的眼黯淡得如一泉死水,眼下有些乌青;浅蓝衣裙皱巴巴的,原本绾得精巧的发髻松散的垂着,几丝发从额间垂下。抬眸望向应别梦,也不比她好多少。   我淡淡微笑,道:“你们两个好狼狈,又不是世界末日,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後好好的睡一觉。”   应别梦从後搂紧我,脸轻蹭我的鬓发,但笑不语。   霜天一双清澈大眼瞪若牛铃,抿紧唇,看我的眼光和看杀父仇人的眼光没什不同。   既然都不走,那就把事情说清楚罢!我敛眉垂目,轻道:“你们两个似乎都不累,那谁可以告诉我为什麽我又全身无力的躺在床上?还有刚才发生了什事?”   应别梦撇撇唇,看霜天一眼,沈声道:“霜天,你先回去休息。”   不待霜天回答,我眯起眼快速的说道:“不,霜天你留下。”不悦的瞟他一眼,又想故伎重施麽?   他轻轻的弯了唇角,可笑意却只停留在嘴角,而不达眼内。   我沈吟,冷静的问道:“我是不是中毒了?” 第十二章   我知道我是中毒了。   听应别梦说,这毒叫寸寸相思。苦笑,这制毒之人倒是风雅。他说,寸寸相思发作时是极其痛苦的,且会一次痛过一次,说这话时,他的表情竟有些哀伤。但在我听来是没什麽感觉的,我发作时(包括之前)的那段记忆呈现空白状态,所以到底有多痛我说不上来。还有就是中过寸寸相思的人,半年之内毒液会慢慢侵入视神经,导致失明。至於失明後会怎样,无从知晓,因为大多数的中毒者都因难忍毒发时的痛苦,自杀了。   毒是涂在我常翻的书卷上的,只要我翻开那书,就必定中毒。我出乎意料的平静,很明显是冲着我来的,只是想不透下毒者的动机,我有什麽值得那人花这多工夫算计?   我可以很冷静,或许是因为对我来说活着比什麽都重要。我不想再当游魂,那种被全世界遗忘掉的寂寞感觉......更重要的是我不记得毒发的痛苦,相比那些记得的人,我可以更坚强的活下去。   中了毒的日子也不是特别难熬。霜天经常会来看我,倒是应别梦来得少了。他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情,大都是入夜才来,来了便揽着我倒头就睡,有时半夜喘不过气醒来,才发现竟然是因他搂得太紧,他对应月斜的喜爱超出我的想象,但那只是对应月斜的。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懒懒的侧卧於木榻之上,昏昏欲睡。一旁的菊儿挺直身板,警惕的四处张望,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很大的反应。   好笑的摇头,真是个傻丫头,若那人决意要杀我,是拦不住的。   “哟──二公子好闲情啊!”刻薄的声音,朱红的锦衣。二娘一脸高傲的立於不远处,大眼不屑的睨着我。   我一挑眉,这日子过得太清闲,有人看不惯了。   淡淡瞥她一眼,我敷衍的道:“原来是二娘,月斜有礼了。”今日心情欠佳,明日请早。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细长的指指着我怒道:“好大的胆子,见长辈敢不跪!”   我一撇唇,相应不理。小爷我只跪天地父母,跪你?哪边凉快闪哪边儿~~   二娘平日在府里就以刻薄跋扈出名,府里少有人敢拂她的意。就我这在她看来地位低微无比的私生子竟这般与她无礼,她肯定是要教训的,可惜今儿个只有她一人在。不知上次被小蛇吓到的事她还记不记得?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帮她加深记忆~~我心里暗笑。   嘴角飘上一抹笑,我忽的满脸惊恐的瞪着她身後的草丛道:“啊──有蛇!”   她一听,脸上顿失血色,白得一塌糊涂。大眼惊惶的四处张望,却动也不动,身子抖地如秋风落叶般。看来记忆还挺深刻的~   “蛇──蛇在哪里?”她惊叫一声,抖着毫无血色的唇哆哆嗦嗦的问道。   我故意沈默了一阵,把她的心掉得老高。而後阴恻恻的看她一眼,道:“在你後面。”   她狠狠的一哆嗦,唇抖啊抖,瞳孔张到极限。   我垂目敛去眼中的一抹促狭,指着她身後大叫道:“好大的蛇!它就在你背後!”   咚!二娘眼珠一翻,软软的倒在草地上。   瞟瞟瘫倒在地的二娘,我轻拍袖,小蛇这回干得真不错。   “公子,二夫人怎麽办?”菊儿拉拉我的袖,好奇的道。   “什麽二夫人,这儿哪有什麽二夫人。”我唇轻勾,眼睛笑得弯弯的。   “呃......”菊儿一愣,大眼眨了眨。   “你公子我一直就待屋里头,哪见到二娘了。”我揉揉她的发,睁着大眼无辜的道。   菊儿以袖掩唇,轻笑道:“是,我家公子一直都在屋里头没出去过。”   孺子可教也!我微笑的点点头。再睨睨草丛中的二娘,这夏天虽没到,但蚊虫还是挺多的~~~~~~~~~~~~   我一甩水袖率先扬长而去。暖暖的春风拂起蓝色衣摆翻飞,我足下倒轻盈不少。托二娘的福,中毒以来第一次心情如此之好。   信步踱回别院,方走过月亮门,几名黑衣人凭空出现在眼前,双手抱拳道:“二公子有礼,老爷有请。”   我轻蹙眉,无事不登三宝殿,我那爹竟然还记得我?这几人美其名曰请,架势上却是强迫的,容不得我不去。   该死的锦瑟没事老在眼前晃来晃去,这会儿又跑哪去了!低咒一声,我随他们向应老爷的别院走去。   将我送至别院门口,几人便退了下去。   推开红木的雕花大门,里头空荡荡的。趁着应老爷未至,我随意的四处看看。这间房该是平时办公用的,左侧一张案几甚是显眼,几上砚台,宣纸,描金狼毫摆放有序,大理石纸镇下压着一张已挥毫过的宣纸,凑近点看,纸上蓦然写着:此去,正是花开时节,盼与尔再相见。我不以为然的一撇唇,放下手中之物目光转向他处。   几後是张小榻,看榻上的褶皱痕迹,主人应该是常在此处留宿;空中一条半粗的铜链悬着尖椎形状的香炉,正嫋嫋的飘出白烟;墙上挂着几副山水字画,应该是名家真迹。   “月斜。”声音如鬼魅般飘入我耳里。   我心一突,猛的回头,瞧见应老爷面无表情的立於身後。心下乍然一惊,是我太入迷还是他太厉害,我竟然没听到一丝脚步声?   我神情一敛,躬身揖道:“爹。”   他沈锐的目光投到我身上,淡淡的道:“嗯,坐。”语毕,他率先在室中首坐落座。   我依言入座,心知此回他来找我绝没好事,但笑不语静观其变。   他从几上端了茶浅啜口,道:“月斜,不知你对天下形势有何看法。”   我垂目敛去眼中的不屑,平时不闻不问冷淡相待的儿子,今日忽然大费周章的叫来议论天下形势?把所有人都当傻瓜麽?   “是,爹。如今天下五分,玄朱二国兵强马壮,国力强盛;银国与东国常年征战国力日渐衰微;熵国暂时保持中立态度。”说的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废话,当然也是事实。应月斜不该太聪明,太聪明的人活不长的。   要说现今天下态势,五国表面平静,实则波涛暗涌。玄国国君垂老,待立新君;朱国新皇即位,欲一统天下的野心举世皆知;银国和东国世代为仇,纷争不断;熵国表面无争雄之心,暗地里却小动作频繁,且熵国国力日强,大有逐鹿中原,问鼎天下之势;现下五国相安无事,相互制衡。但五国征战终会爆发,到时再看鹿死谁手,一统天下。   “嗯。”他寓意不明的一颔首,用杯盖搅搅细瓷茶杯中的茶叶道:“月斜,你应知我应家深受皇恩,世代为圣上鞠躬尽瘁,如今天下形势险峻,战争一触即发,不知爹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考虑的如何?”   我额上一串黑线,就知没好事。怎麽扯到皇家了?世代莫入皇家这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与皇室挂钩的事能免则免罢!早知道应家不寻常,却不知还有这层关系在。什麽深受皇恩,世代鞠躬尽瘁,只是皇帝安排在民间的一颗棋子罢了!   心里冷哼一声,我抬起头一脸天真愚昧的道:“爹,月斜不懂您的意思。”   他闻言,锐利的眸一黯,阴着脸道:“月斜,你是不是中毒了。”   我心一沈,知道我中毒的极少,他在此刻提起,是什麽意思?脑中忽的闪过一个念头,但又很快被否定,毕竟应月斜还是应家人不是麽?   心里已经千回百转,我面上却还是平静无波的道:“劳爹费心了,月斜已无恙。”   他沈吟一阵,忽的大笑不止,一双黑沈沈的眼别有用意的盯着我,我不自觉的蹙眉,一股深沈的寒意从脚底涌上。   止住笑,他语意和缓的道:“月斜,你知道爹说什麽。若你答应爹去朱国,爹马上帮你解毒。”   我冷冷的睨着他,不发一语。   见我不应,他不耐的瞥我一眼道:“你不用担心,到了朱国柳大人会接应你。待你进宫办妥我交代的事,三年後你即可回来。”   我唇角飘出一抹不屑的笑,进宫?让应月斜进宫是当皇帝的男宠?交代的事无非是俟机刺杀皇帝或者盗取朱国机密,後者的几率应该比较大。莫怪应月斜要逃家,这根本是将他往火坑里推!三年即回?就怕是一去不回。此时我忽然想起应别梦,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此事。   “怎样?下月初三即可出发,在那之前我会帮你解毒。”男人志得意满的微笑,是料定应月斜无法拒绝麽?   我垂目而笑,道:“请爹再给月斜三天时间,三天後月斜必会给爹一个满意的答复。”   是,应月斜不会拒绝,但我拒绝。 第十三章   “应月斜!你欺人太甚!”朱红锦衣脏污不堪,长发凌乱,二娘脸色煞白的朝我尖叫道。   我一撇唇,极其不屑的睨睨她,道:“二娘抬举了。”   “你──你──你们都还傻站着干什麽?”二娘瞧瞧左右之人,气急。指着我的手不住颤抖,大失形象的朝随侍之人怒吼。   “夫人──这,这......”她身後几人不进反退,面带惧意的瞄瞄我身侧站着的几人,期期艾艾的道。   看他们此等情状,我轻浅的笑弯了唇。从应老爷找过我的第二天起,这几人就一直随侍在旁,“保护”我。也是从那天起我就一反常态不断找二娘的茬,戏弄手段用尽,且一次比一次过分。菊儿被调离,至於锦瑟,和应月斜出门去了,霜天也动身离开了应府。我在应府,真真是孤立无援了。   “应月斜,你不要以为老爷护着你你就无法无天!”二娘投给我一个狠绝的目光,气冲冲的转身离去。   我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应月斜在应府的地位,怎能如此嚣张?这理当受人怀疑之事却不仅不会引起应老爷的怀疑,还会坚定他对我一定会去朱国的猜测,从而放松对我的防备。此举,他只会当我为自己常年所受之委屈出口恶气罢了。因此对我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而这,正好是我要的结果。   今晚,就等今晚......   月黑风高,这样的夜,是最适合做坏事的。   我在几名护卫的注视下挥袖扇熄烛火,而後从容的踱到床边,躺好。   闭着眼睛,我听见轻巧的闭门声。几人并未离开,该是还站在门口吧!三天来夜夜如此。我浅浅一笑,那老头疑心不是普通的重。   子时,人生理上最疲惫困倦的时刻。我卷着丝被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思绪已不知神游至何处去了。极小的动静从门外传来,我精神一振,搔搔蜷在枕边的小蛇,眼睛笑得弯弯的。   终於是来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只听咚的一声,而後门被大力推开。几名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巾的的人欺近我,一人手掌向我颈上伸来。   我蓦的睁开眼,满脸惊恐的退至床角巧妙的躲开他的手,颤着声音道:“你们──你们是什麽人?想做什麽?”   该是几人之首的黑衣人一阵怪笑,道:“什麽人?当然是来取你性命的人。”语毕,他纵身扑了上来。   我轻笑,二娘这回是非要我的命不可了?一脚踢到他胸口,我天真的笑道:“哥哥你真的是要来取我性命的?”边说边从床间跃起,闪身躲过另一名黑衣人砍过来的刀。   突然的寒光一晃,我不由得眯起眼,却见那为首之人手中拈着数枚菱形暗器,月光下寒光闪闪,冷光逼人。   我一惊,那几名护卫的功夫定是不弱的,在这短时间内放倒他们,必是有过人之处。是我太轻敌了!   我忙着躲闪其他黑衣人的攻击,腹背受敌,根本无暇顾及那使暗器的黑衣人,心下霎时一凉!却忽的听见那人啊的惨叫一声,手一翻,暗器脱手飞出,直直的朝我射过来。   我险险的一侧身,那菱形暗器便擦过我的额发,深深射进身後的墙里。斜眼瞟到在那为首的黑衣人足下游过的小蛇,心里微微松了下。   一闪神,腹上被人划了一条深深的口子,汨汨的流出鲜红的血。另一名黑衣人趁机在我身上点了数下,我便完全不能动作了。   几名黑衣人也停下动作,将地上为首的那人扶起,皆冷冷的望着我。   我无语......竟然忘了古代还有一门叫点穴的功夫,更未料想到他们竟然会点穴。曾听应别梦说,武林中会点穴的着实不多。也莫怪他们能在这短的时间内放倒外头的那三人了。   为首的黑衣人一瘸一拐的步至我身前,抡起掌,啪的一声将我的头打得歪向一边。我轻吸气,只觉眼冒金星,一丝温热的液体自嘴角流下。眨眨眼看着他们身後越变越大的黑影,勾起唇浅浅的笑过。   又一掌抡在我另一边脸上,我一阵眼花,耳里嗡嗡作响,闷闷的哼了一声。   闭上眼,我淡淡的道:“你们真的要杀我麽?”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如果我不给呢?”我瞧着那黑影,抿唇笑道。   “容不得──啊──”   我松开气的瞧着小蛇将几名黑衣人全数缚住,笑晏晏的道:“你肯我还不肯呢!”   几名黑衣人眼睛直直的瞪着身形巨大,将他们紧紧缚住的庞然大物,喘息声越渐沈重。   “小蛇,把那个会点穴的弄下来。”我朝小蛇眨眨眼,笑眯眯的道。   小蛇吐着信子,巨大的蛇头凑近那几名已然魂不守舍的黑衣人,尖牙勾起一人衣领伸至我眼前。   那人悬在半空中用力的呼吸着,四肢轻轻的挣扎,脸上的面巾也松脱落地。   “解穴,否则你会和你那几名同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沈声道。小蛇也顺势缩紧蛇身,几名黑衣人呼吸越加困难,眼珠微微上翻。   那挂在小蛇嘴上的黑衣人恨恨的瞪我一眼,下巴微动了下。   我眸一闪,急急叫道:“小蛇,阻止他,他要自尽!”   话方脱口,小蛇便灵活的一扫尾巴,自方桌上放置的果盘中卷起一颗苹果塞入那人口中。   嘴巴被堵,那黑衣人眼睛瞪如牛铃,嘴里呜呜的叫着,手脚不安分的挣扎。   我吐口气,朝小蛇眨眨眼,笑道:“小蛇,你真是个天才。”   它一阵摇头晃脑,挂在它牙上的那黑衣人如布偶般也跟着晃来晃去,头昏眼花的尖叫,如果他可以尖叫的话。   我抿着唇,眼儿跟着小蛇移动。终於,噗的一声笑翻了!就是全身僵硬,笑的有些辛苦。   轻轻的!声过後,我额上挂满黑线。挂在小蛇牙上的那人狠狠的跌在了地上。布帛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的动人心魄。   我一阵心惊,却见小蛇尾巴轻甩,将欲挣扎起身的黑衣人重又卷住,向高空随意的一抛,那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飘上了空中。然後,狠狠的撞上了坚硬的房梁。   这个──惨剧啊!我眉毛一抽,闭眼,耳边不断传来令人心惊的怪声。   俄顷,耳边安静得只剩呼吸声。我睁眼,见小蛇卷了那已口吐白沫的黑衣人停在我身前。   那人无力的垂着头,我一阵心惊胆战的看着他伸出手哆哆嗦嗦的在我身上点了几下。只觉身子一软,差点跌坐於地。   轻轻活动了手足,我抚抚肿痛不已的脸颊,眯起眼冷冷的盯着被小蛇重又缚在一起的几人,阴险的一笑。   信步踱至几人眼前,我淡淡的道:“我倒要看看,要杀我之人长得何模样。”手倏的抬起,狠狠的几个巴掌将几人脸上面巾挥落在地。   转身走到桌旁坐定,我幽幽的道:“我这位好朋友已经很久没开荤了,见到你们,它一定很开心。”   几名黑衣人脸上一僵,硬着声音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我轻挑眉,似真似假的道:“我杀你们干什?我这朋友喜欢新鲜点的,那样口感比较好。”   小蛇黄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头伸至几人身前,红色的信子吞吐着。   “小蛇,那个不好。太瘦了,旁边儿那个比较好。”我微微一笑,道。   小蛇果真是把头伸向另一人,那人虽冷着脸,却可以看见头上冷汗淋漓如珠落。   “这样吧,只要你们对今夜所见之事缄口不言,我便放过各位。且从此不再出现於应府,如此说来你们也算完成了任务。”我随手自果盘中拎个苹果咬起来,整个房间尽是喀嚓之声。   “这个──呜──”几人忽的止住话语,呻咛了句便无力的垂下头。   我蹙眉,凑近一探。几人脸色发青,嘴唇呈现青紫色,且鼻间已无了气息。掰开其中一人的口,整个口腔紫乌,腥臭无比,舌竟也连根咬断。   一个趔趄,我闭上眼,长叹。我无心要杀你们的,这样,又是何苦呢?   手背上凉凉的,小蛇已放开几人,幻化成之前模样,卷上我的手臂。轻蹭。   拍拍它小小的头,我微弯唇角。   “不好了!走水了!”一声惊呼打破夜的寂静。   我头也不回的策马狂奔,只觉身後混乱纷杂之声离我越来越远。这一走,不知何日能再相见......   “听说了吗?昨日应府走水,一场大火把宅子烧了大半,听说还死了人呢!”   “这大的事全镇都知晓了!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应府的二公子,好象还有几个仆人罢!”   我一身破旧长衫坐在茶肆,凌乱的长发遮住面容。无言的倾听身後几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应老爷是绝想不到应月斜还会留在镇上,他不够了解他的儿子,况且目前应家一片混乱,也拖了他大半的精力。   只烧了一半麽?一撇唇,我轻笑出声。抛下几枚铜钱挽袖步出茶肆。 第十四章   “晓静,你在哪里......”   轻柔婉转的低吟回荡耳际,真实得仿若那说话之人就在我身边。   我缓缓的睁开困倦的双眼,扫过不大的房间,杳无踪迹。眨眨眼,眼前土墙灰瓦,一张床一张桌子。身下的床有些硬硬的,但被子却很软,有阳光的味道;有些年代的桌子上放置了一只破为老旧的瓷壶和一只同款式的杯子;简单却干净的房间亮堂堂的,一丝丝阳光爬过门窗撞到我脸上,轻快跳跃。   起身穿好衣物,我随手打开门,外头阳光正灿烂。   “於公子啊,你醒了!早点就搁在灶上热着呢,你去吃吧!”荆钗布裙的中年妇女停下手边活计,回身笑道,眼角浅浅的细文向上翘起。   我有些腼腆的回她一笑,道:“吴大婶早啊──吴大叔和吴笙出去了?”   “是啊──一早就出去了!”吴大婶边回我话,手边的活计也没耽搁。   轻轻颔首,我转身向厨房走去。   从应府出来已过了七日,这七日我一直是借住在吴大婶家里的。吴家是典型的山农,靠天吃饭,所以天不亮就出门去了。古人向来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息时间比我这过惯夜猫子生活的现代人要正常且健康多了。比起他们,我起得是够晚的了。   堂屋左边即是厨房,除了灶台还摆了张方桌,桌上置着一牒酱菜,淡淡的香味飘在空中;灶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素粥腾着白色的热气,清清淡淡的。端出粥放唇边吹凉,拌着酱菜送入嘴里倒是格外开胃,吃得香甜。   喝过粥,我便拿着点银子去向吴大婶辞行。总留在一处毕竟是不好,怕擒了我不说,还连累了吴大婶一家。俄顷,便推辞了吴大婶的挽留动身继续前行。   前路茫茫,我只是一路想北走。天宽地广,何处是家?天宽地广,四海为家罢!   一路风尘沾衣,我该是出了应府那地界了。袖中仍放了我初来时得来的那叠银票;包袱里放的是菊儿偷偷打点的一些碎银首饰,和几套换洗衣物。那丫头总是不放心的,却还是备了骏马,打点了行装送我出门。说到底,菊儿才是应府里最重视应月斜的人罢!   远方夕阳渐渐沈入地平线,一缕余霞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啊──   将马儿拴在棵树上,我靠坐树干下小憩。方才错过了可以打尖儿的客店,没有意外,我今晚是要露宿野外了。淡淡的笑着,我双手叠在脑後微微的闭上眼。   “公子,何以沦落至此?”   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语调,略显稚气的男音在我头上响起。   我微睁眼,眼前一名稚气为脱的少年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的睨着我。身後四名灰衣劲装之人皆面无表情,持剑而立。   “公子言重,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何来沦落之说。”我勾起唇懒懒的瞥他一眼。   他青涩的脸是满是骄傲自得的笑,意气风发的道:“其实,与其露宿野外,且不说无片瓦遮风挡雨,遇到野兽攻击更是防不胜防。不如你与我一同回去,我保证绝不会亏待公子。”   我一撇唇,不耐的瞟他一眼:“公子哪位?在下为何要相信你。”说得跟个拉皮条的似的,不专业。   少年脸上有一丝不快,却还是抬首骄傲的道:“我是风起家二公子疏烟的近身护卫,清风。”   风起疏烟?这回还是冲着小蛇的吧!原来他一直在监视着我。微微挑眉,我心里是通透了,面上还是惊讶的道:“风起家啊──久仰大名。”右手撑地跃起,我负袖解开马儿缰绳。   他措手不及的望着我,一跳跃至我身前,持剑挡住我去路:“慢着,公子,你不能走!”其余几名灰衣人见状也围了上来。   我冷冷的瞪着他,道:“堂堂风起家,就可以不顾他人意愿限制他人的自由麽?”   “你──”他词穷,恼羞成怒的将剑抵在我颈上,满脸愤懑之色。   我眯起眼瞥过那抵在我颈项的长剑,云淡风清的道:“怎麽?想杀我麽。江湖赫赫有名的风起世家也不过如此。以多欺少,欺凌一个不长於武功的普通人,不嫌胜之不武?传出去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   对於清风这般性格之人,这番说法是最利於我的。名门世家向以光明磊落自称,也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之辈。真正的光明磊落,对於他人的目光是不甚在意的。清风该是初出江湖,经验不足,一颗赤子之心也难免会被受不住他人一激。   “好──既然你不服,我就和你单打独斗。”他满面通红的怒斥道。   我一阵摇头,啧啧道:“你说你是风起疏烟的近身侍卫,又佩宝剑,和你打我不是自找死路?”   他气急,将手中剑直插足下土地,入土三分。   “你要怎样!我奉陪。”   我一阵心虚,眼睛笑的弯弯的道:“没什麽,你三十招内不得用内力使出本门功夫。若我在三十招胜你,你必须放我走。如何?”   他沈默良久,轻颔首。   “清风公子──”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齐声阻止。   他一挥袖,不耐的道:“无妨,休要多言。”语毕,便定定的看着我,伸出左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轻笑,也懒得再跟他罗嗦。水袖一翻便袭向他面门。   他八风不动的将双手负於身後,身子微微向左倾,便轻松的闪过我的攻击。   “第一招。”   他倒真真是说话算话,我眉眼含笑,另一手也加入战局,右腿顺势踢向他。   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左移右闪,我每次攻击都被他闲闲的化解。我咬紧牙,说不气是骗人的。打那麽一会儿,我已经有些喘了,额头也冒出点点汗珠。虽说攻击是比较耗气力,但我的体力和他的根本没法比。习武之人到底是不同些。   “十七招,你没多少机会了!”他得意的看着我,眉梢眼角都微微的上挑。   我冷哼一声,手掌一挥风驰电掣般袭向他,见他轻盈的左移闪让过,又虚晃几招,足带起些许沙土击向他脸部。   天已完全的黑了,月光皎皎。被踢向空中的细沙闪着淡淡的银光。他闪让的动作一滞,不自觉的闭上眼。   我眼睛一亮,右手勾过他的臂欺上前,唇贴在他耳边轻轻喃了几句。   清风的脸忽的涨得通红一片,手想要推开我,却来不及防备的被我一扯手臂,身子向前栽去。   眼看就要吃个满嘴灰,他右手用力撑地一跃而起,尚未站稳又被我一拉一翻,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四仰八叉。   黑发松松垮垮的散在背後,素色的衣衫也沾了尘,狼狈不已的清风涨红着脸从地上跃起,双眼怒瞪着我道:“你耍诈!”   我眼儿笑如弦月,悠悠的回道:“你之前又没说不能耍诈。现在算不算我赢了?”   他稚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又是懊恼又是沮丧。听我这麽问,只是别扭的甩过头去。   我努力忍住溢出唇的笑意,淡淡的道:“既然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轻拍水蓝色长衫,我拢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手一挥笑道:“我走了,後会无期。拜拜~~~~”语毕,一夹马腹,低叱一声,马儿便伏着我一路向前奔去。   夜里的风有些冷,刮在脸上却一阵爽快。我深吸一口气,背後却传来一声怒喝,隐隐伴着长剑划破空气时的尖啸。   “慢着──清风公子答应你走,我们却没答应!”言犹在耳,剑却已至身前。   我心一沈,一侧身滚到马儿另一侧,几缕剑气扫过我的颊,划出一道血痕。马儿也受到惊吓,仰首长嘶,抛下我绝尘而去。   几把长剑搭在我的颈上,我抬首睨视眼前几名灰衣护卫,讽刺的笑笑:“大名鼎鼎的风起家也不过尔尔,都是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之辈。再加上不守信约,真真可称江湖人的表率啊!我今儿是长见识了。”   几名灰衣护卫脸色一黑,长剑向里移了半寸。方欲语,却见绿色荧光闪过,几人手中之剑已脱手飞出。在月下映出一片寒光,寂静的夜只闻兵器碰撞声,不时,几把剑已断作几截摔落至地上。   这演的是哪出啊──我目瞪口呆。忽觉腰间一紧,一缕细线粗细的柔韧金属丝线卷住我的腰,拉我向前飞去。   “是谁?是谁敢和风起家作对!”几名灰衣护卫猛的扯住我的足,大喝道!   “惹的就是风起家!”   清亮的语调柔柔润润的,绿色身影翩翩然飘落,身姿如雨燕般轻盈灵动;碧色缎鞋纤尘不染,她身姿纤细嫋嫋婷婷,印日碧莲般清丽脱俗;脸上蒙着绿色纱巾,一双秋水大眼顾盼生情。   我蹙眉细细的看她,这身姿,这眉眼,都似曾相识。   她灵动的眼朝我眨眨,瞥过几名灰衣护卫捉住我双足的掌,轻哼。素手轻拈,碧袖翻飞间,我已然飞身至她身侧。   “风起家──真真让人恶心。”她面纱下的脸想必是极其不屑。   “这人,我要带走!”她话语未落,碧纱衣袂飞舞,我已被她捉着双腕凌上云霄。回头看过那几名灰衣护卫,我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们只是脸色复杂的盯着碧纱衣袂,不作任何的反击。有意思! 第十五章   她拉着我的腕落在一棵参天茂木之上,随意瞥一眼脚下,头立时有点发晕。妈呀──这一失足就真的成千古恨了。   她笑眯眯的看着我千变万化的脸色,素手指着夜空中那轮巨大的银盘道:“你看──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凉凉的。不知道月宫是何模样?”面纱已经被她随手挥到一处,银色的月光辉映着她白皙得几近透明的雪肤,眉眼更显精致。长长的羽睫扇啊扇,芙蓉如面柳如眉,粉唇微微上翘。   “你──原来是你。”我静静的看她,低低的喃道。竟是那日同锦瑟,菊儿出来逛时在客栈遇上的绿衣少女,她一点都没有变化。莫怪我会觉得似曾相识。   她歪过头来看我,道:“为什麽只有你一人?你身边的小丫头和大黑熊呢?”   我黑线,大黑熊,精辟。   “跟家里闹翻了,自己跑出来的。”我垂目而笑,淡淡的回道。   她也不多问,了然的应声,捉了我的腕纵身一跃。   我收住口中的惊呼,只感觉身子垂直下坠。弹指间,已足踏厚实的土地,眼前立着一道棕色木门。   她轻挥碧袖,门竟由里打开,青石铺的小径一路延伸。“进来吧!”她一足已迈过门槛,见我还愣在一处,便回头睨我。   我轻颔首,随她身後进入小院。她头也不回的又一挥袖,门便自动关上,连闩也一并落好了。   我抿唇不语,见怪不怪了。跟在她身後瞟过这小小院落,足下青石板整齐的铺置,小径两侧的空地植着不知名的花草,空地中间各植了几棵银杏,挺秀的迎风而立。沿小径直走跨过几阶石阶就是一座不大的宅子。白墙红瓦,房顶四角微微上翘,四角上皆挂着一只风铃,风吹过,便发出清悦的铃声,煞是好听。   “你先去那坐一下,我呆会就到。”她指着院落一隅的石桌对我笑道,自己则向前头的宅子走去。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向石桌方向踱去。天还不是很暖,石凳有些凉,还泛了层露水。挥袖拂去,静静的坐下等她。   袖微微动了动,小蛇自袖中游出,不安分的扭扭身子想要游下手臂。   我轻轻一笑,放下手臂看它游到花草丛中去。寻思着它也闷了,让它出来活动活动。   清淡的茶香萦萦绕绕,我见她端着一只瓷壶和两只瓷杯嫋嫋婷婷的走近,眼睛笑得弯弯的。   她走到石桌另一侧坐定,把两只茶杯注满,端起一杯置鼻间轻嗅,满足的叹息。   我一挑眉,也端起另一杯轻啜,扬眉浅笑道:“飞觞醉月,侠骨柔肠。”   她满是惊喜的瞪眼看我,扯着我衣角笑道:“你知道?你是第一个品出这般意境的人。你叫什麽?”   我唇一勾,还她一个微笑。“我叫於消愁,与尔同销万古愁!”   她星眸闪亮,孩子气的拉着我的袖笑道:“消愁!消愁!你等一下哦!我再拿东西给你看!”说罢她足轻点地,纵身冲宅子飞去。   不多时,她怀里抱着一堆长嘴细瓷壶飞快的冲过来。将怀里的细瓷壶一个一个摆放於石桌上,又把手里的几只同款式的瓷杯一字摆在我眼前。她看着我,但笑不语。   我挑眉看着石桌上的瓷壶,加上之前那一只,一共是七只。七只壶看似相同,其实颜色各异,花纹也不尽相同。   她拎过一个浅蓝色的注满我手边的空杯,大眼闪亮如星辰般期待的瞧着我。   我瞥她一眼,看这架势是要我把六只壶里的茗茶意境品个分明咯!端起手边小杯轻啜,心里有丝触动,淡淡的道:“山阿寂寥,千载谁赏。”这制茶之人,为什这寂寞?我可以肯定这茶定不是她所制,要说理由?没有。   她欣然颔首,又拿起浅青色壶注到另一只杯里。   我无言的将杯贴上唇,有丝怔然:“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茶,好苦。想必制茶之人的心更辛苦。   不待她动手,我已先行拿过第三只比刚才那只颜色稍深的壶注上。我对这制茶之人有些兴趣,可能是人类的恶趣味,对於探究他人内心的隐秘总是特别热衷。   “呜──横刀立马,仗剑天下。”这,情绪转换未免太快了,我有点找不着北的感觉。   她的神情有些不思议的瞧着我,信手拈过浅黄色壶注满杯递与我,红唇微抿着,眼里有丝紧张。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接过杯就口。蹙起眉,我沈吟。而後迟疑的道:“......秋水共长,花落静晓。”   她的神情忽而变得笃定,兴致勃勃的拉过我的袖道:“消愁,再试试这个。”语毕便将已经注满的杯塞到我手里,杯中茶水因她的大动作撒了一半。   “这个──萧萧风雨愁,何日君愿归。”说完,连我自己都奇了!我心里根本没什底,但这句话就生生从嘴里蹦出来。就好象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就好象刻在我脑子里似的。   “好!最後一只壶!”她激动的一拍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袖。   第六只壶呈浅红色,我手提壶慢慢倾斜,一股浓郁的酒香在鼻间萦萦绕绕。   我微愕,抬首看她一眼。二话不说的端起酒一饮而尽。又辣又呛的味道逼出了我的眼泪,喉头仿佛烧起来般,却又痛快无比。   我恣意的笑出声,心下是一阵洒脱:“与尔同销万古愁!”   “啊──我终於找着你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兴奋的抓着我的肩膀一阵摇晃,道:“消愁,跟你说!这些茶和酒不是我制的,我是受人之托。那人告诉我,谁若能完整说出它们的意境就带这人去见他!我们明天就去找他!好不好?消愁──”   我睐她一眼,淡淡道:“你是不是有求於他?”   她秋水双瞳一黯,微微颔首:“这──消愁,你跟我去见他好不好?”素手差点把我的袖子扯坏。   寻思着我也无处可去,她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既可以帮到她那就帮她罢!我对那人也挺有兴趣的。我又瞟过她央求的小脸,轻颔首。潜意识里,也好象有声音一直催促我答应。   她雀跃的低呼,拉着我的腕冲向秀致的小宅子:“消愁啊──现在就去休息吧!明天就出发!”   我无力的叹口气,道:“好,明天就出发。但是──”   她猛的收住脚步,回头,睁着大眼无邪的瞧我。   我噗嗤一笑:“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叫什名字。”   她发了一会儿愣,舒口气道:“潋滟,唤我潋滟就行了。”   我眼睛朦朦胧胧的盯着头顶的素色帐帷,一时半刻还不知身在何处。   “消愁──起来了!我们要出发了!”潋滟清脆的声线准确无误的传进我耳里,大清早就这有活力。   我咦了一声,後知後觉的应道:“好,就来!”飞快的起身穿衣,我一把卷了不知何时回我身边的小蛇收入袖中,转身拉开门。   潋滟碧色纤影婷婷而立,冲我眨眨眼笑道:“呀!你终於醒了!我还在想要不要破门而入呢!”   袖中的小蛇动了动,腕上微微的痛,我浅浅的弯了唇角,手伸进袖中抚抚腕上小小的牙印道:“我们出发吧。” 第十六章   “消愁,消愁,你看!很热闹呢!”潋滟拉着我的腕在拥挤的人群里钻来钻去,瞅着空子就往前挤。   被人撞得我一个趔趄,我跌跌撞撞的跟在她身後,望一眼黑压压的人群,长叹。这江湖第一美人的号召力真真是不可小觑。   今天是出发的第三日,原本是不会经过这里的。只是潋滟听说江湖第一美人在此地出现,便拉了我来凑个热闹。   左推又撞的终於挤到最前排,潋滟拉拉我的袖,素手指着看台上惊叹:“消愁你看啊──寒江雪!江湖第一美人耶!”   我懒懒的睨睨看台,目光又转回两米高的擂台上。高高的擂台上一名男子和一名少年拳来脚往,正打得热火朝天。   江湖第一美人──寒江雪。素来独来独往,近来广告天下,比武招亲。吸引无数武林中人前来观礼,看这架势,怕是大半江湖人都来了。   “啊──消愁,你看!那男的笨死了!这样都被踢到!”潋滟一撇唇,旁若无人的嗤笑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说给台上的那位当事人听。   擂台上的男子愤怒的扫过潋滟一眼,不悦的闷哼。   我一脸黑线,挺直了背脊,视线由擂台转向看台。江湖第一美人果真是江湖第一美人。一身红衣明艳照人,垂云髻轻轻绾就,娥眉淡扫,朱唇劫火,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可是......我怔然,拉过潋滟的腕转身就走。   她乖乖的跟着我,秋水大眼一眨一眨:“消愁,干嘛走?”   我头也不回,淡淡的道:“是非之地,还是早些离开罢!”   “嗯?”潋滟顿住,任我如何拉也不为所动。   我无奈的睐她一眼,道:“那个寒江雪,他是男人。”   “什麽!”潋滟惊呼,素手抚过我的额头,喃道:“该是昨儿个受了风寒,尽说胡话。”   我差点气昏过去,拉下她的手,有气无力的道:“我没事,我说寒江雪是男人──天下第一美人是男人。”   话语方落,我忽觉有一瞬的目光从看台射过来。不自觉的望向看台,红衣美人冷冷的打量过我,忽而红唇轻扬,露出个妖媚狡猾的微笑。   我背脊一阵发凉,转头看看潋滟,道:“我们还是走吧!赶路要紧。”此时看台周边叫好声如雷动,一浪高过一浪,轻易的盖过我的声音。潋滟回头看我一眼,无声的挑眉。   我沈默。光看她使丝线的那一手,就知她绝不是一般人,怎会听不到我说话。   擂台上的青衣男子被一袭白衫的少年一脚踢下台,狼狈的滚了几圈,而後灰溜溜的爬起身隐入人群里。白衫少年傲气凌人的立於擂台之上,居高临下的睥睨众人。眼儿却不时的瞟瞟看台上的寒江雪。   寒江雪妩媚的以袖掩唇,灵动的大眼扫过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优雅的自坐上站起,在众人注视下款款步下台阶。他身段妖娆,腰肢纤细;静若闲花照水,动若有凤来仪;莲步轻移间竟生出无限风情。这......也莫怪潋滟不相信我所言了。   缓缓步上擂台,“她”微转星眸,目光落到傲然而立的少年身上,柔柔的道:“果真是少年英雄,雪儿好生敬佩。按理说此番过後应是无其他问题了,但雪儿任性,有一请求,不知少侠是否可以答应雪儿?”   少年痴痴的望着“她”倾城的绝艳脸庞,深深的揖道:“寒姑娘有何请求但说无妨,在下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的撇撇唇道:“潋滟,大局已定了,我们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走吧!”   潋滟没好气的反扣住我的腕,硬拉住我道:“什麽大局已定,先看看寒江雪要做什?她这人还挺有趣的。”   我暗暗叹息,忽见寒江雪脸上闪过一抹狡狯,软软的哝道:“待会雪儿会在台下各位英雄里点出一人与少侠一较高下,若少侠胜得过他,雪儿便再无怨言。”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台下的众人议论纷纷,却未见有一人站出来反驳。   少年自负的一勾唇,自命潇洒的一甩袍袖揖道:“寒姑娘言重,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寒江雪满意的颔首。绛红水袖轻翻,星眸扫过台下众人,转啊转的落在我身上,嫣然笑道:“这位公子可否上台一战?”   我唇边笑容一僵,脑子里千回百转的想着婉拒的说辞。   “她”眸光微闪,垂目道:“公子莫不是瞧不上雪儿......也罢,雪儿不强求公子就是了。”“她”以袖轻拭眼角,语气泫然欲泣。   我蹙眉。托他的福,我现在成为众人公敌了。   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潋滟低低的在我耳边道:“消愁,你上去罢!一切交给我。”语毕,她不待我回答,素手轻推轻推我腰,我便轻飘飘的飞上擂台。   寒江雪抿唇而笑,眼中闪过抹促狭:“公子好轻功啊!”说罢又转头对那少年笑笑,轻盈优雅的步回看台。   瞟瞟他纤长优雅的身影,我直觉就是知道他是男的,无论他装得多妩媚妖娆。再回头瞄一眼那满脸不服气的少年,低叹:“真是个祸水。”   我上台时并未带剑,基於公平起见,少年也抛了剑,赤手空拳的负手立於我对面。   我一阵气闷,剑那玩意儿不使最好,反正我拿在手里最大的用处也就是舞两下唬唬人,还要担心砍到自己。=_=~~~但即使不用剑,我也是毫无胜算的。上回侥幸胜了清风,使的还是小人伎俩。   叹口气,我用力揉揉太阳穴。这一露脸,我不仅要担心风起家还得时刻注意应府的动静,前路堪忧啊。   少年神色一凛,身形飞快的变换,攻击如狂风暴雨般袭向我。   没给我多少时间反应,他已快速的移到我不远处,一掌夹杂着强大的劲力向我攻过来。   我屏息,本能的後退,他的掌也紧跟不放迅猛的劈来。我心一凉,他的掌已至身前,却忽的一僵,只是擦过我的衣角。   少年疑惑的瞧着自己的手,又是一脚扫过,却又是一滞,被我险险的躲了开。   他沈下脸再抬腿踢向我,目标是我胸口。我心狠狠的一沈,这一脚又快又准,我必定躲不开,受伤是无可避免的了。   少年想必也是知道这点的,他不怀好意的咧唇一笑,眼里更是志在必得的狠绝。   我咬紧牙,示弱是别想了,他这脚最多就踢得我内伤,调养十天半个月就是了!我冷冷的看他,他却忽的变了脸色,眼里是深深的不解。他停下动作,四肢在半空中惊慌失措的乱挥了一阵,而後身子一歪,竟向旁边倒去。   耶?我一头雾水,双眼四处搜寻潋滟的身影。一缕碧色隐在人群一隅,见我看她,也是抬眸微微一笑。   少年恼怒的自台上跃起,飞身扑向我。他五指成爪,逼向我面门。还未近我身前,他的手臂就像是被人从後攫住般猛的向後扭了180度,身子也跟着向後倾倒。砰的一声,他仰面朝天再次在擂台上摔倒。   我眼睛轻飘飘的瞟过潋滟,只见她轻拈手中丝线,将欲起身的少年再次拌倒後,眨眨大眼,笑得天真无邪。   台下一阵骚动,众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瞠目结舌的的盯着擂台上的少年。看他一次次戏剧性的栽倒,又爬起,又栽倒,唏嘘不已。   不自觉的,我眼睛笑得弯弯的。耳边却传来细细的断裂声。我吃惊的瞥瞥潋滟,只见她一脸不爽加懊恼的瞪着看台上的寒江雪。再看看已虎跃而起的少年,打了个寒颤。   少年恨恨的瞪我一眼,一翻手,动作奇快的拍向我胸口,脸上尽是喜色。   妈呀!我步步後退,他步步进逼。而後听他暴喝一声,似乎集中了全身气劲扑向我。   我暗暗叹口气,却被不知从哪来的大风迷了眼。仿佛有三股气流同时涌过来,我身体像是就要被人撕裂般的痛。感觉少年全身气势一滞,便听见一声掺叫。   睁开眼,全身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却又重新整合在一起,肌肉乃至骨头都在叫嚣,气息也紊乱不已。定睛看自己正站在擂台边缘,忙不迭的大退几步。   扫一眼台下,那少年白衫染血,脸色惨白的瘫倒在擂台之下。我唇动了动,想说什,却又止住。他屈辱却仍旧高傲的睨我一眼,一手扶着擂台边缘站起,摇摇晃晃的离开。   来不及多思考,高大颀长的身影从容的落於擂台之上,眉眼含笑的揖道:“二公子,锦瑟来迟二公子受惊了。”   我身子一僵,瞥他一眼,道:“你认错人了。”语毕,转身便要离开。   “二公子!”锦瑟急急的在我身後唤道。   我面无表情的越过他,只想快点离开。锦瑟向来只跟在那人身边,我现在的心情,不适合见他。   “月斜。”玄色身影缓缓步出人群。应别梦玄色衣袂轻翻,唇边微笑依旧优雅,柔若春风的低唤。 第十七章   回去?那是我的家麽?你来找我就是让我和你回应府麽?再回应府,然後被送去朱国当玩物。   我顿足,闭眼深深的吐了口气:“那麽巧合,你是想否认那件事与你无关麽。”   由於背过身,我并不知道身後的他是什麽表情。但我不想在百来双眼睛前失去理智。足下毫不歇停的往前走,人群也不自觉的让开长长的一条道。   “月斜!”应别梦忽的上前,攫住我的腕拉我进怀里:“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是,相信我。”   我埋在他怀里,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兰香。心不停的颤抖,提醒我,这怀抱,我有多眷恋。   狠狠的吸口气,我挣扎着想要脱出他的怀抱。他却更用力的收紧手臂,仿佛要把我嵌进骨血里般紧紧环住我。   混蛋!他明明知道我最抗拒不了这样的拥抱!   “放开我。”我不再挣扎,冷淡的陈述。拜他所赐,现在我们正被百来双眼睛饶有兴致的盯着。   “跟我回去?”他不但不松开手,还恶劣的将唇贴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扑在我耳上。   我耳根热热的,心跳如擂鼓,身子绷得很紧。   “公子,既然消愁说不同你回去,何必勉强呢?”低柔婉转的声音掷下。   与此同时,我腰间一紧,弹指已脱离他的禁锢,安稳的立於潋滟身侧。   潋滟收回碧色丝线,白了眼不知几时站到众人间的寒江雪道:“关你什麽事?消愁是你叫的麽?”   寒江雪魅惑的微转星眸,踱至我身侧,软软的倒在我肩上:“消愁可是我未来的夫婿,他跟人走了,我上哪找去。”语毕还不怀好意的瞄瞄应别梦。   应别梦修养极佳的优雅一笑,玄色袍袖轻垂,凤眼微敛的看我,道:“月斜,方才那番打斗,你必是饿了。先用膳可好?”   看他这般云淡风清的模样,我气不打一处来。睐他一眼,就要和他唱反调:“我不饿,少自作主张。”   他轻笑,温柔如初阳,撒了我满身的暖意:“我有些饿了,陪我一起。”   我锁眉,寻思这一直呆在大庭广众下让人当笑话实在不是办法,便想点头应好。   “不行,消愁不能陪你去!雪儿也有些饿了,消愁要陪雪儿一起。”寒江雪用力的环住我的颈项,轻蹙黛眉。   我岔气,他来添什乱,真真是惟空天下不乱。   应别梦脸色未变,依旧是笑若春风:“既是如此,寒公子便一起吧。”   这话真真是石破天惊。俏生生的大美人被人喊作公子,着实让在场慕江湖第一美人之名而来的江湖人士瞪凸了眼,惊疑的目光围着寒江雪打转。   我一愣,缩缩脖子。应别梦就是应别梦,笑里藏刀的狐狸。   寒江雪恍若星辰的大眼冰冻三尺,寒意阵阵;嘴角却含着绵绵笑意:“公子说笑了,雪儿一介弱质女流,怎生成了公子了?”|他柔若无骨的倒在我怀里,头撒娇似的在我胸口蹭。眼角挑衅的睨这应别梦。   我黑线挂了满头满脸,真是好样的,一个奸诈一个虚伪。   身子寒了下,我轻轻将寒江雪推开些。这最难消受美人恩,我可不想被那些江湖人的乱剑射死。   应别梦凤眸微闪,踱到我身边扣住我的指:“月斜,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客栈歇息吧。”   我并未挣脱的他的手,只是一直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发起愣。他的手很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暖暖的。   另一边的袖轻飘飘的动,我反手握住那只就要滑下我衣袖的手,回头道:“潋滟,你也一起来。”   闻言,潋滟惊喜的抬首,眼睛亮亮的:“嗯!”   我没有丢下她,也就是告诉她,我不会回去。   想必,应别梦也是了解的。但他只是微撇过头,攥紧我的手。   去往客栈的一路上,我们都未曾言语。   应别梦一直是撇过头看路边的风景,一次,都没回头。   我看这他清俊的侧脸,心微微的痛。你说让我相信你,可是,你却从未相信过我......   站在客栈门口,我微微的一眯眼。这间是我和潋滟投宿的客栈。我没有惊讶,既然他可以找到我,那我这一路的所作所为他定是一清二楚的。   小二见我们进门,谄笑哈腰的迎上来。   应别梦只淡淡的扫他一眼,道:“不用麻烦,要间安静的单间。”   小二不自觉的挺直了身板,表情恭谨的将我们领上二楼雅间,又问过点菜事宜便低首退下,轻轻的掩好门。   我不以为然的挑眉,这客栈小二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了,虽油滑轻浮,却自有一套识人的本事。应别梦,真的只是应府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麽?   我低头把玩手上的瓷杯,一边想些有的没的。脑子是不能闲下来的,它一旦得闲,就会想起自己少了眼前这人的庇护,有多没用。   “自你走後,菊儿过得很不好。”应别梦说着,语气淡淡的。   我脸一沈,握紧手中的瓷杯:“她怎麽了?”   “受了罚。”他瞥一眼我阴沈的脸色,平平静静的回答。   我心直往下沈,他虽说的这般云淡风清,但菊儿必定是受了重罚。应老爷不会放过她,还有刻薄恶毒的二娘一直记恨着,她的情形──我心里头一阵翻搅,手中的瓷杯砰的落於地,摔得粉碎。   看也不看地上的茶杯,应别梦只定定的望进我的眼底,道:“月斜,跟我回去,菊儿在等你,宅子的修葺事宜也快完工,你的院子也一直会是你的。”   “我为什麽要和你回去。”我心烦意乱,冷冷的回绝他。   他凤眸黯沈,声音如腊月寒风:“你除了跟我回去,你还能去哪里。”   我置於腿上的双拳攥的死紧,冷冷的回望他。   “消愁是自由的,他想去哪里都可以。先不说他是不是你的月斜,就算是又如何?他有他的人生,他想怎样决定自己的人生他人无权利去管束.况且天大地大,   难不成还没有他的栖身之处不成?”潋滟声音清清亮亮的,秋水般明澈的眼直视应别梦。而後拉拉我的袖,用力掰开我已然被指甲刺破的手掌。   我松了口气,和他说话真的很累。看着他清朗俊秀的脸孔,我闭上眼。应别梦,你好狠,总是知道怎样动摇我的决心。   室内死水般的寂静,应别梦因潋滟的话长久沈默着,潋滟也不知在想些什,径自发起呆来。   轻轻的扣门声打破一室的沈寂,小二推门而入。将托盘里的菜肴一一置好,又往各只碗里添好了饭,便再次退下去。   我默默的扫过桌上的菜肴,全是我平时爱吃的。   唇边飘出抹自嘲的笑,我把几盘菜推到潋滟身前:“吃吧,这几样都是你爱吃的。”   潋滟斜斜的瞟我一眼,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你也快吃,吃完我们好赶路。”完全无视应别梦。   我扯出个勉强的笑,埋头吃饭。   “月斜,多吃些,你瘦了。”应别梦用筷夹了几筷菜肴放我碗里头,温柔的语气仿佛什麽也没发生。没有对立,没有逼迫。   我抬首看他一眼,又埋头机械的吃着。   一口,一口。仿如嚼蜡。   “慢慢吃,小心噎着了。”他的语气仍是柔如三月春风,长指轻拂过我的唇。   我仿佛又回到那个下午,他也是这般温柔的替我拭去唇边残留的饭粒。景物依旧,人的心情却不同了......   不知怎的,我心里闷得透不过气来,仿佛有人放了把火,把我往死里烧。   丢开手边的筷,我撑着桌沿居高临下的看他:“应别梦,人事全非,景物却还依旧,不嫌好笑麽?”   发不知何时散了,凌乱的垂在肩上,我想我现在一定很像疯子。   可我现在真的想当疯子!我手不受控制的将桌上的菜肴全部扫到地上,歇斯底里的大吼:“我是於消愁!不是应月斜!应月斜已经死了!”一脚踢翻木蹬,我眯起眼,指着他道:“你的应月斜,已经被那场火烧得干干净净的了!”   不知何时,我眼里竟是白茫茫一片。我双手抱着头四处望着,白色,令人恐惧的煞白。   一刹那,那白色又被撕得粉碎,狂风暴雨般扑向我。   有时候,人真的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明明是痛得快死了,却还有心思想些其他无关紧要的事。痛,是突如其来的。我抱紧自己的双臂,唇角竟有丝笑溢出。这毒,发作得真真是及时。   “月斜──”   “消愁──”   闭紧眼,这痛楚足以将我湮灭。有好多声音,不停的,不停的,在我耳边绕。   好吵...... 第十八章   眼皮好重,似是被座山狠狠的压住。   我费力的睁开眼,天,好黑。   我再眨了眨眼,黑暗,无边无际,透不出一丝光亮。   心,直往下沈到最深处。隐隐约约的,我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世界。   “潋滟,你不要一直不说话啊!”我笑晏晏的吞下递到唇边的清粥,咂咂嘴。   “......”   耳边依旧悄无声息,若不是一直有粥递到唇边,我大概会认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昏迷了七天七夜,睁开眼就什麽也看不见了。我苦笑,原以为至少还有半年时间可以记住这不完美却让我无限眷恋的世界,没想到──老天真他妈会耍人!   “明天我们就出发。”潋滟语气平平淡淡的,无法判断她的真实意图。   “嗯?”我含了满嘴的粥疑惑的问:“是去找那个秋──秋──秋什麽来着?”我对记人名儿向来没什麽概念。   “秋云若。”潋滟接茬,我估计她现在是满头的黑线。“我们先不去找他,先去找另一个人。”   “呜──你不是一直想去找秋──云若的麽?是还有什麽事情要办?”   “消愁,你中寸寸相思多久了?”她不答反问。   “一个多月吧!”呜──这粥煮得不错,松松软软的。   “我们去找可以帮你解毒的人。不管用什麽方法,我也要逼他帮你解开这毒。”潋滟说得云淡风清。   “哦。”我抿唇轻笑,现在之前都是我一人在自说自话的。   “潋滟,我毒发之前是不是发生了什麽?”我重复我醒来後问了第N遍的问题。当然这回也没指望她答我,只是不习惯太安静,好象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没发生什麽。”潋滟如是回答,语气很不爽。   好大的火药味~~我无奈的轻叹:“潋滟,我记得应别梦来了。”当然之後的一切我便毫无印象了。   “他走了!”潋滟没好气的回应,瓷碗被她敲得叮当作响。   “走了?怎会?”我微愕的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听声音该是那个方向。   “他不走还能怎样?他打得过我麽?”潋滟小小声嘀咕。   我扑哧一笑,追问道:“那他走之前还发生了什麽?”   “哎呀──你一醒来就一直问那个应别梦,很烦耶!你是於消愁,不是应月斜!”她气急败坏的抱怨,语气倒有些闪闪躲躲的。   我眯起眼,这丫头有问题。肯定是有什麽瞒着我。应别梦岂是肯轻易善罢甘休之人?罢了,以後总会知道的。   “潋滟,我想──”   “你不用说!丢下你让你自生自灭这事我做不来。”潋滟急急的打断我的话,义正词严的道。   怎麽又说这上来了?我一头雾水的睁着眼,这丫头转移话题的意图太明显了。=_=~~~   “呃──可是.....”我贼心不改的,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   我勾唇笑若春花,道:“潋滟,你想不想知道我当时在清风耳边说了什麽?”   她果真有了兴致,凑近我问道:“你肯告诉我了?”   我但笑不语,故意吊她胃口。   “消愁──”她拽着我的袖晃啊晃的。   我故作神秘的朝她勾勾手指,等小鱼儿上勾。   她便凑到我跟前,我低低的凑到她耳边:“听好咯!就是──”   故意停顿了会儿,我道:“佛曰:不可说。”   “......”很长久的沈默。潋滟跳开我身边,不甘的惊叫:“於消愁!你真无聊!”而後是轰的关门声传来,潋滟隔着门道:“消愁,我在你隔壁睡。没事不许吵我!”   我的笑容在她出门後慢慢消失,一动不动的躺在床间,我眼睛眨也不眨的大睁着。   小蛇软软的身子卷上我的手腕,轻蹭。   伸出指弹弹它,我柔柔的道:“小蛇,我知道你已经恢复了。我现在这模样,非但不能护你反而回另你更容易被风起家寻到。所以──”我有一瞬迟疑,感觉喉间似被人扼住。   深吸口气,我轻抚过它软软的身子:“你走吧!以後万事小心,莫要再被风起家找到了。”几乎话说出口我就後悔,却仍是坚信这样对小蛇是最好的。   感觉腕上的小蛇缠得越发紧,缠得我腕骨几乎扭曲。   我闷闷的哼声,腕上的压力却忽的消失,小蛇无声无息的爬下我的腕去。   我心倏的慌了,掌不停的摸索。床褥,被内,枕旁,摸过床间每个角落。手摸到床沿,我慢慢爬到床沿想要下床,头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足踩着被角跌下了床。   我就这麽四仰八叉赖在地上不起来了,地板凉凉的,却没我的皮肤凉。   “小蛇?”我不死心的喊道。   什麽也感觉不到。   “真走了?小没良心的。”我怅然若失,嘴里嘟嘟囔囔。   冷硬的地板硌得我骨头很疼,我却懒得再爬回床上。静静的躺在地板上,回忆如雪花飘飘洒洒。   印象中爸妈和大哥的音容从无此刻这般清晰,清晰得如夏日里的阳光,炽得我全身皮肉发痛,却又甘之如饴。   我的世界仅剩这点颜色了......   眼睛睁得发酸,酸到有水从里头流出来。我自嘲的笑出声来,缓缓合上眼,希望有个好梦......   微微翻转身子,全身骨头便要散架般的叫嚣不已。有清爽的风带着几瓣不知是什花的花瓣飘落在我的颊上。   我深深的呼吸,手抓过身上薄薄的被子,爬起身来。摸索至窗前,我扶着窗槛临风而立。   窗外的景色不知如何。但阳光很暖,洋洋洒洒的扑在我的脸上;清风徐来,夹杂这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树叶香味。手伸出窗外,一枚树叶飘然落於掌中,柔软细滑的触感很是舒服;指尖抚过叶上细细的脉络,听见雀儿快活的扇翼自身前飞过。从心底真真微笑起来,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或许眼前之景要比我听到的要美,或许又不如。但,红尘万丈迷人眼,看到了,心也就不平静了。   门被轻轻的扣了几下,我淡淡的应道:“请进。”   吱呀一声,门该是被推开了。却不见门外人有下一步动作。   我弯唇回头笑道:“怎麽?小二哥,有什事麽?”我知道该是小二的,潋滟从不会这般小心翼翼的敲门的。   等了很久,也不见回应。我轻笑,提高声音道:“有什事麽?”   仿佛好梦被惊醒般,小二啊了一声,不好意思的笑道:“公子,我给您把梳洗的水打来了。”   我轻颔首,指着身後道:“谢谢,放桌上吧。”说罢便一步一步向前移去。   “哎──我来帮您。”小二一只手掌握住我的臂,极其小心的扶我到桌旁坐下,而後静静的站在我身边。   我有些好笑的用掌轻掬水,这小二听声音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倒是挺伶俐热心的。   梳洗完毕,他却还没离开。我意外的抬眸道:“怎麽了?”   他讷讷的回道:“是和您一起来的姑娘今儿个早上走了,说让您在这等她,她自会来找你。但是──”   我猛的一抬头,捉着他的手臂道:“你说什麽?”   “就是说风起潋滟走了咯!”柔柔的语调带这淡淡的笑意自门外响起。   我脸色一沈,冷冷的道:“寒江雪,你说什麽。” 第十九章   “事实咯!”一缕清风卷过,寒江雪独特的柔细声音轻飘飘的吹在我耳窝,旋啊旋的,直吹的我心发颤。   我八风不动的闭目静坐,潋滟昨儿个才说过要和我一道去寻那能为我解毒之人,若真要离开,又说那些做什?但是,方才寒江雪似是唤她风起潋滟──   那她之前为何表现出那般厌恶风起家呢?这其中,必有隐情。   我心微微的凉,只觉心头再无之前那般宁静悠然,窗外仍有丝丝的风带这花瓣飘落我身上。深吸口气,早晨的风,还是有些凉呵。   “消愁,在想什?”寒江雪贴近我,柔软细滑如锦缎的发扫过我鼻间,悠悠的香韵转瞬即逝,似假还真。   环住我的颈子更加贴上来,细腻如玉的颊轻蹭我脸:“消愁,若你好奇,我可以与你去探个究竟的。”   立於我身旁的少年忽的狠狠一抽气,气息急促。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也不怕吓坏小孩子。我伸手推开他的脸,翻个白眼,挥手适意少年出门去。   听见轻巧的掩门声与他渐远的足音,我舒口气,不以为然的道:“你要带我去?为什?”   他柔弱无骨的身子挨着我吐气如兰:“看消愁这般苦恼,我自是舍不得的。”   我吐血。信你才有鬼。   轻哼声,我刻意疏远的辞道:“寒公子好意在下心领,我近来身子欠奉,不便奉陪,请自便。”意思就是,阁下有多远闪多远吧!   寒江雪轻轻的笑,声音如风吹银铃:“先别急着拒绝,考虑一下又何妨?”他纤细的指尖悱恻的描过我的眉眼,另一只手轻握住我的手掌。   我轻挑眉,感觉他在我掌心放了样木制器物,散着与他的发相同的清香。   “这是什?”我以指触触那东西,似乎是木簪,双针型的,刻着细细的云彩纹路。   他指尖轻刮我掌心,神神秘秘的道:“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好东西。若你改变主意想找我只要折段一跟木针燃了,我自会来你身边。”他捉这我的手轻触那木簪,又道:“只能用两次哦!”   我沈默,只有双针当然只能用两次。抚过木簪,指下触感温润柔和,似常被人拈在手中轻抚。不可否认,这是好东西,但他给我这玩意做什?就这麽断定我会找他麽。   轻握掌中木簪,我反握住他的腕:“多谢,无功不受禄,这还是你自己留这罢。”说罢便将木簪重又放回他掌中。   唇上忽的被他轻咬一口,我正欲发作,却有轻风过耳,他的声音已飘远:“呵──消愁,你收着吧!会用到的!”   我蹙眉,低唤:“寒江雪──”话语未落,只觉有什破空与我飞来,深深的插入我发间。   我一阵发懵,伸手自发间取下那物重重的拍在桌上。混蛋,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人的麽!   捋捋松散的满头长发,我重束上发带,手中发带却生生断做两截,我差点背过气去。无可奈何的绾起发,把木簪横插固定发束。这才算真正松口气。   第二日   早晨,卯时起。梳洗完毕,吃早餐。   正午,没胃口,午餐忽略。   黄昏,睡过头,没赶上晚饭。   三更,补吃晚饭。   夜宵毕,爬回床间打滚,然後,失眠。   第三日   同上......(...==...)   第四日   再同上......(...=_=...)   第五日   又是同上......(...=_=|||...)   第六日   还是同上......(...>_<...)   第七日   更夫打过三下更,夜宵方毕。   我抱着被子在床间滚来滚去,又发了阵呆,终是慢慢吞吞的爬下床来。   取下发间木簪折断一截,手在床边小几上摸索一阵,这才摸到前几日小二留在此处的火折子。置唇边轻吹口气感觉有微热气息扑在脸上。   我取来那截断簪燃了,!!声在此时听来格外清晰,而後淡淡的清香在屋内萦萦绕绕,久久不散。   摸来条小凳倚着桌沿静坐,边等边把玩手边剩下的一段木簪。窗,仍旧是开着的。一丝丝夜风缠缠绵绵的,绕得窗外叶儿沙沙轻吟。我打了个哈欠,不知今夜有月无月?   “消愁,你想我了!”寒江雪悄无声息的自後环住我,鬓发在我耳边轻蹭。   我翻个白眼,他真真是说话算话。   “消愁,我就知你会改变主意!”他纤细指尖绕这我手背轻划,温热呼吸吹进我耳里。   无法接受和他这般亲昵,我抽出掌小退一步:“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麽?”   他用力搂住我,一只手扶住我的腰轻笑道:“消愁说什麽就是什麽咯!抓紧哦──”我轻呼吸,只觉身子一轻,一起一落间,我已被他带入无边夜色中。   夜阑人静,我负袖而立,凝神倾听潺潺流水声与偶尔几只河鹭扇翼击水声,温柔和宁。水袖轻垂,被夜风带起的发如裙舞翩然。   “消愁,站这近会栽水里去的。”纤臂环住我腰身,力不从心的向後飘退几步。   我悠然一笑,道:“不怕,我会泅水,淹不死的。”以前在学校,我一直都是游泳社的健将。   寒江雪轻哼,环住我腰的臂改搂住我的肩:“你现在这模样,还想乱来麽?若你真栽水里,我是不会救你的。”   我轻轻的笑,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嗯,我相信。”对於上船3天一直都晕船的人,我不敢奢求。   其实走水路於我来说是再好不过,不至於和人群推撞,也免去了乘马车一路颠簸劳顿。虽慢了些,但这一路上顺风顺水,不久就可以到桐山──风起家的地盘。   “寒江雪,为什是我。”我凭风吹起衣袂,淡淡的问。   “你第一眼就看出我是男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模样很对我胃~~”他似假似真的道。   我汗~~~~会避你是人之常情。“那应别梦也是第一眼就看出你是男人了你为啥不去缠他。”我声音里充满了控诉。   “他啊~~~~~~~”他语气拖得长长的,柔弱无骨的身子倚着我,低低呢喃:“呜──头好晕~~”   我气绝,而後扑哧笑出声来,揶揄他:“当日可是你非要走水路的哦!”   他头枕在我肩上,玉指轻点我的颊不满的咕哝:“就知你没什良心,幸灾乐祸。”   我眉一挑,故作惊讶的道:“这叫幸灾乐祸?我来告诉你什麽叫真正的幸灾乐祸。”语毕以雷霆万钧之势推开他枕在我肩上的头,剥掉他挽住我肩的纤臂,转过身慢悠悠的摸回船舱去。   “咚”的一声似有重物落地,寒江雪柔且无力的声音伴着磨牙声传进我耳里:“於消愁,你这小混蛋──”   我顿足,双肩可疑的抖着。不能笑,再笑某人要气吐血了!双掌捂这唇,我眼儿笑得弯弯的。   清咳几声,我提高声音大喊道:“船家──救人啊!有人晕倒了!呜~~~”话落,破功,我笑得人仰马翻。   一路上不知被你吃了多少豆腐,小爷我的豆腐也不是那好吃的......   悠悠转醒,我疑惑的眨眨眼,不知今昔是何夕。   身侧有人绵而悠长的呼吸,细瓷般的肌肤摩挲这我的颊,纤长的身子如八爪鱼般扒在我身上。   我深深吐口气,脸微微燥热。伸腿就朝卧於身侧的人儿踹去。你不嫌热,我还嫌──   出事为捷,足被纤细手掌握住,寒江雪笑道:“消愁,一大早就这热情。”   我一愣,足也由这他握在掌中而忘了抽回:“你精神不错嘛!”   他嘻嘻笑着,将我拉下床道:“消愁,我们现在可是站在别人的地盘上哦!”   我这才发觉足下踩的是平实的地板而不是船上动荡的木板,蹙眉问道:“我们几时到的?”怎麽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粉唇轻刷过我的,回道:“寅时,见你睡得正香所以没唤你。”   寅时,北京时间1-3点间,这时候他还能找到客栈投宿,我无语。   我垂目沈吟,问道:“我们什时候去那里?”   “今晚。”他难得的言简意赅。   啊? 第二十章   入夜,天下起绵绵细雨,这样的天气实在适合在屋里睡大头觉,彻夜听雨眠。   让寒江雪带着绕来绕去,我有些头晕的紧抓他的臂,心里有些纳闷儿,不知他到底要做什麽。   这人不会是在耍我吧!已经毫无耐心的我暗自腹诽。   不知不觉,他停下脚步,带我一跃。足下并不平整,层层叠叠的,踩在上头有微微的碎裂声,是上了房顶麽?   我正欲言,嘴却被捂住,凝神倾听,隐隐有声音传进耳里。   “爹,潋滟要怎麽处置?”这声音很是张扬,傲气凌人。   “她放走了秋云若和......先带她来吧。”我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担心漏听了什麽,却因为声音实在太小,听得不是很清楚。   “爹,潋滟毕竟是风起家的人,即使她犯了滔天大错,还请爹从轻处理。”平静淡漠的语调,似乎在哪听过的。   “哥,潋滟差点害死爹,这般不孝能轻饶麽?”仍是那傲气的声线,他似乎对方才那人说法嗤之以鼻,极其不屑。   我锁眉,风起家号称江湖第一世家,以名门正派自居。数年前引领众多江湖人士一举歼灭魔教,扬名天下,江湖地位举足轻重。现在看来,传言不可全信。光鲜外表覆盖下的内里,恐怕早已被欲望侵蚀变质。他们俩人同唤爹的那人,必定就是风起家的现任大家长──风起沈燕。他不是江湖第一的人物麽?怎生听他说话这般虚浮无力?   几人的对话忽的停止,似又有人走进来。   风起沈燕硬提着口气冷厉的道:“潋滟,是你放了秋云若和那几名...咳,咳...是不是?”   我有些郁闷,总是听不完整他们的对话。   “你们不是早就盖棺论定了麽?干嘛还多此一举的问我答案。”潋滟的语气很冲,还有些不以为然的味道。   “潋滟,你知道在灵蛇未找到之前秋云若对爹有多重要。你放了他,就是连爹的性命都不放眼内了麽?”这声音语气在我听来越加耳熟,不停的在脑中搜索关於这声音的记忆,忽的灵光闪过,我一撇唇,原来是他。   听他们不断提到秋云若,又说起小蛇,我心里仿佛吊在空中,悬悬宕宕。秋云若不是潋滟求我去见的那人麽?他也是这是非里的?听他们的语气,小蛇该是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还未落入风起家手中。   潋滟轻哼声:“秋云若,你们不是又使了卑鄙手段捉回来了麽?还说这多做什?”   “潋滟,我知你和於消愁走得近,若你能从他口中套出灵蛇下落,我们可以不再追究你的过错的。”傲气的声音似带着无限恩宠,趾高气扬的道。   “闭嘴,既然出了风起家的门,你们认为我还会回来麽?”潋滟的话里含了无边的冷意。   “逆女──你这逆女──咳咳──”风起沈燕话未说半便又是一阵猛咳。   “爹──”   “爹──”   两道声音同时急唤,那傲气的声音气急败坏的道:“放肆,风起潋滟!你竟对爹如此无礼!”而後是清脆的啪啪两声。   这人以为自己是谁?怎这野蛮。我蹙起眉,心生厌恶之意。我不否认,我很护短。   猛烈的咳嗽声过後,风起沈燕虚弱的道:“於消愁给了你什好处,你竟对他这般死心塌地。”   腰上忽的被人拧了个弯,我闷哼一声挥开那手。   “呵──并不是於消愁给了我什麽,而是我对风起家彻彻底底的死心了。”潋滟平静的道,话语里却流出深深的悲哀。   即使再乐观的人,遇到这种状况,也很难让自己不去在意。除非,无心。   我无声轻叹,拉拉寒江雪的手,想要离开。   “谁?”就那麽一瞬,一声清叱划破空气,清声数里。   寒江雪挽住我的腰轻盈跃起,凌空飞掠。身後足音纷乱追随。   “站住。”淡漠的语调尾随身後,隐隐的剑气低鸣声似就在耳际回荡。   寒江雪忽的一转身,将我护在身後,兵器相接的尖锐声响荡气回肠。   拉着我左移右闪,我也尽量配合他的身法移动,减轻他的负担。一直顾虑我的周全,他是无法真正放手与人一战的。   那人的剑势凌厉,一道道剑气随着持剑之人招式的变换而变幻,屡屡逼向我却又被寒江雪挡开,至多划破衣角罢了。   将我护得滴水不漏,寒江雪应对似乎有些吃力。忽的他身子僵了下,闷哼一声。   我心蓦的一阵紧缩。即使看不见,我也知他为护我必是无暇顾及自身。但,被那人的剑伤到他也不吭声,因此我不知他的情况到底如何。   远远的一道疾风划过,寒江雪握住我腕的手掌忽的松脱。我只觉腰间被人紧紧勒住,便不由自主的飞离开,跌落於地。   颈间冰凉,寒意刺骨。搭在我颈上的锋刃如冰,微划过我的颈。傲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看来潋滟还是有点利用价值的嘛!”   我闷不吭声,心里却早已问候过他祖宗十八代了。   “於消愁,你何德何能,值得他人为你这般拼掉性命。以一敌百,本事不错嘛!”立於我身侧之人凉凉的道。   我心霎时凉了大半,一是因他唤出我的名,我的处境堪忧;二则是风起家竟这般卑鄙,群攻寒江雪。   出门之前,寒江雪与我是特意易容一番,但我有这明显的特征,认出我应该不难的。   “啧啧──他受了很重的伤啊!”身侧之人隔岸观火,啧啧道。   突的一道剑气直逼我身後,寒江雪仿如自地狱浴血归来,杀意弥漫:“把他还给我。”   被人捉住手臂大退几步,我踉跄的趴倒於地,听那声音再道:“受了那重的伤还不放弃,决意让我归还你。哈哈──让他杀!风起家多的是人,看是他先倒下还是我们风起家!”他这话说得冷酷之极,一股寒意从我脚底心狂涌上来。   冷静,於消愁!我狠狠呼吸,硬是借着颈间的疼痛清醒过来。寒江雪,你我只是萍水相逢,我不值得你为我做这多的。   嘴角浮上一抹笑,我朗声道:“喂──我们也没什麽关系!至多只是萍水相逢,你若为我死了,我连眼泪都不会掉几滴的!”话语方落,卡在颈间的锋刃向里移了半寸,温热的液体汨汨流出,沾湿了衣襟。   我咬紧牙,继续说道:“你真的很没用!我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以後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马上滚!”快离开吧,寒江雪......   我身子摇摇欲坠,只觉头越渐沈重,却还是挺直背脊,含笑而立。   “不要让他跑了!追──”耳侧的声音越飘越远,我心里紧绷的弦终於松弛,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他应该跑得掉的吧──还好,他不是太笨......   鸟一对天空海阔分飞   酒一杯各自天南地北   两双腿   踏着时间去追一个完美不後悔   我们一去不回   你是谁沾染日月清辉   我是谁喝过银河之水   趁酒醉双双到人间度一场是非   下一回七度空间相会   我跟你相遇中国遥遥十万八千里   我跟你相遇在不属於自己的土地   是缘分是巧合   让你我成为兄弟是可遇   不可求那种无形的默契   鸟一对在天空中相会   酒一杯冲淡是是非非   两双腿踏过千山万水从来不累   纵不回也在他乡交汇   你是谁为我插刀两肋   我是谁对你掏心掏肺   风一吹世间的传说转眼就破碎不後退   我们尽力而为   ...... 第二十一章   一直在半梦半醒间徘徊,我好似身处迷雾中,摸索着,茫然若失。   心底幽幽的醒觉,浮生梦一场,梦醒後,我还是那不知天高地厚,任性洒脱的於消愁。   微微的动作,身体还是无力得很。颈上刺痛依然。   想着那般锋利的剑刃划开皮肉,我可以感觉到温温的血液自颈上汨汨流出。连颈动脉的跳动,在我听来,都显得惊心动魄。只要那持剑之人再稍微动作一分,我就该和这世界彻底道别了。   我轻轻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於我来说,睁眼这动作是聊胜於无。也想过某天我睁开眼,又可以再看见春去秋来,花谢花开。   从我被捉那日算至今,大约是过了半个月。半个月里我一直是待在这仿佛与世隔绝的小院里。这里永远都那麽安静,没有车马喧嚣,甚至连人声也少。偶尔的雀鸟飞过,也从不停留。安静得,让人心惊。   除了送饭食的小童,这里平时是不来人的。我也是由小童送饭食的次数来计算日子的流逝。每回听见那小童气喘吁吁的奔过来,我总是扑哧一笑,我喜欢这种很有生气的感觉。   也曾尝试过与他说话,但通常是十问九不答,偶尔恩一两声就罢。   一撇唇,我隐隐也知风起家在打什麽主意。   闲适的打开门,风呼呼的吹在脸上,夜凉如水。现在该是夜半了,连雀鸟的声音都无。   极其自然的走到水井旁,一手拎起置於脚边的木桶打了桶水。提到屋里头再灌进大浴桶里。这麽重复数次,浴桶里也有了大半的水。於是将木桶放回原处,轻车熟路的步回屋里把门掩实。   这小院的地形我大致是了解了,哪处有树,哪处有石心里也是通透。解开衣结,把衣物一件件置於触手可及处,便一足踏进桶中。   虽快入夏,但夜里仍然偏寒。放坐入桶里便狠狠的打了个寒战。偏冷的井水寒沁入骨,毛细孔也阵阵紧缩,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不做二不休,我将整个身子通通埋入水中,连脑袋也不例外。骤然的水压压得我耳里嗡嗡直响,缓缓的呼吸着,一串串咕噜咕噜的声音沈沈的响在耳际。   猛的从水里抬起头来,冰凉沁骨的水滴沿着我的鬓发流了满脸。眨眨眼,将睫上水滴眨下,我拈起桶边一把皂荚清洗身子。   “你兴致不错,夜半沐浴。”淡漠疏远的声音幽幽的在我头顶响起。   他什时候进来的?我怔了下,而後坦然的捞起一把发丝洗净:“疏烟兄也是好兴致,赏月麽?”   被软禁於此处这久,风起疏烟还是第一次来。=_=|||~~~但是他真会挑时间...   “今晚无月。”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一丝情绪变化。   “呃──”我傻傻的张着嘴,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真是千算万算,就不知他原来是个冷面笑匠。   忽的一阵天旋地转,他攫住手臂就这麽仿若无物的一提,我便云里雾中的在床上了:“风起疏烟,你做什麽。”   他脸不红气不喘的淡淡答道:“有蛇。”   我沈默。现在身无一物,衣衫也放在木桶旁......   我拉过薄被挡住下身,清咳几声,尴尬的道:“疏烟兄,我的衣裳──”   他嗯一声,示意我继续说。   我翻个白眼,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想看我笑话:“麻烦把我的衣裳递给我好麽?”   他应声,移动脚步。不多时,衣裳便回到我手边。   背过身去穿好衣物,我呼口气道:“谢谢。”   他不语,良久後丢出句让我吐血的话:“屋後有温泉。”   我真要吐血了,等我洗完才说,他真真是好心。   长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的下落,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坐於桌边,我伸手拈过两只瓷杯各自斟满,一杯推给他,一背置唇边啜饮:“粗茶淡水的,疏烟兄若不嫌弃就将就饮饮吧。”   并未动那杯茶,风起疏烟淡淡的道:“你倒是悠闲自得。”   一撇唇,我敛着眼轻轻的笑:“既来之,则安之。若我惊慌失措,寝食难安你们就会放了我麽?”   意料之中的沈默,这人从我第一次见就是这般淡漠疏远,惜言如金的模样。锋芒不显,成竹於胸。   “明日,你不必再住此处。”他打破沈默,云淡风清的道。   哈──是有所动作了麽?我扬起唇,漾出个浅浅的微笑:“怎麽,不放心,想要就近监视我麽?”   对於我的揶揄试探不予置评,他悠悠的道:“明日云淡会谴人来领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消息差点没把我给雷翻过去:“云淡?风起云淡?就是那日用剑搭我脖子上那人?”   “嗯。”他平静的回应。   原来那人叫风起云淡,但是他为什麽偏偏叫风起云淡!   夜里折腾到很晚才睡,只觉才稍稍闭眼,就又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人从床间攫起猛的掼在地上。   我睡眼迷蒙的睁眼,心道这叫床方式真够个性。   头顶有声音居高临下的道:“於消愁,你好大的面子,还要本公子来唤你。”   我微愕,从未曾想过竟然是风起云淡。果然是两兄弟,默契十足。一个把人丢床上,一个把人从床上拖出来丢地上。   都是用丢的...   我晃晃备感沈重的脑袋,道:“云淡公子亲自前来,真让在下惶恐不已。”云淡,云淡,真是浪费了这名字。   风起云淡不屑的冷哼声,道:“於消愁,今後你就归我风起云淡处置,要做什麽都随我高兴。”   我蹙眉,被人从地上粗鲁的扯起,一根麻绳类的东西缚住我的双腕,越是挣扎就越是收得紧,深深勒入皮肉里。   “消愁公子,我大老远来迎接你,这样的欢迎仪式你可喜欢?”风起云淡高傲的道,我一个踉跄,身子不由己的被拖着往前倾。   真BT!我低咒。   被缚着双腕由他拉着走,途中不知摔了多少次。   经他这麽一折腾,我已是狼狈不堪,长衫破损的挂在身上,手肘与腿也新添了不少伤口,都是他忽快忽慢,刻意拉我去走那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时硌伤的。   我咬着牙不哼一声,跌跌撞撞的终於是停下了。双腕上的绳被解了开来,轻触,火辣辣的疼。   没给我时间消化现实状况,风起云淡得意的笑道:“於消愁,你到这淡云居可就不会那般逍遥了,从明日起,由你侍侯我,贴身侍侯。”   我身子僵住,几欲气绝。侍侯他,还是贴身侍侯他...   贴身...白痴都知道是什麽意思。 第二十二章   只是稍稍休息了一夜,寅时便被人唤起身。   揉揉酸痛的肌肉,眼中泪水流淌不止。真该大叹,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竟然感冒了...现下眼皮直打架。   打个哈欠,我抹抹脸上泛滥成灾的泪水,东倒西歪的倚在风起云淡寝室门前等他起身。   寅时就被人拉起在这候着,差不多等了快一个小时,里头却还是毫无动静。   “进来吧。”内室里风起云淡慵懒的低唤,声音与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感觉截然不同。   我晃了晃脑袋,伸掌轻推那门。随着沈沈的吱呀声,门竟自开,颓废淫靡的气味一股脑的扑在我脸上。香甜的气息和着淡淡的腥味儿在鼻间缭绕,熏得我面上微微的躁红。   脑中浮想联翩,我呆呆的立於门口。只听风起云淡嗤笑道:“怎麽,还让本公子请你进来麽?”   我蹙起眉犹犹豫豫的向前跨了一小步,却听另一道妖娆的男音微嗔道:“公子由从哪儿找来这般气质独特的可人人儿──”   风起云淡狂肆的大笑,道:“怜卿莫不是吃醋?放心,他只是个服侍我的侍从罢了。”   那唤怜卿的男子轻轻的哼了声,软软的道:“我才不信。每个服侍你个侍从最後不是都心甘情愿的被你拐上床去了?”   妈呀!方听这话,我便立即抖了下,心不停的往下坠。   “怎麽?他这般模样怎能和怜卿比──”风起云淡语气轻慢的调笑道。   “他──嗯──呜──”怜卿忽的住了口,只轻轻呻吟。   我望天翻个白眼,第一次庆幸自己看不见。我可不想长针眼儿...   悉悉簌簌的衣物摩擦声过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越渐增大的哭泣呻吟之声,还有......听得我头皮一阵阵发麻。   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走路==~~~曾被几个死党压着看过GV,这种情色淫靡之声,我不看也知道他们在干啥...何况失明後,我的听觉与嗅觉敏锐了许多。   我忍着一阵儿阵儿的困意,一边蹑手蹑脚的後退。他们有兴趣演,我还没兴趣听,撤!   “於消愁,我有说让你走了麽?”风起云淡如鬼魅般冷冷的道。   我沈默,他明明忙得很,竟然还有闲心注意我的举动。   “进来,把门掩上。”他身下之人有些痛苦的呻吟着,他的语调却平静得不兴一丝波澜。   我僵着身子掩上门,缓缓的步回原位。   BT!竟然强迫人听他XXOO!最好做到你肾亏,精尽人亡!我不满的低咒,眼皮逐渐的合上,又睁开,又合上,又睁开......   这一觉睡得甚是舒服,感冒的人果真该好好休息。   但是...我忽的抖了下,只觉身子凉意阵阵,还有什麽堵得我无法呼吸。皮肤摩擦皮肤的感觉......   皮肤摩擦皮肤的感觉──脑子像被人用锤子重重的敲了下,我眨眨眼,算是彻底清醒过来。想要坐起身来,却身不由己。   我欲哭无泪,身子凉意阵阵,是因为我根本没穿衣服......至於我为什麽会落到这地步,我拒绝再想。   “消愁公子,听了一个早上,有无收获。”风起云淡指间划过我微肿的唇,笑得张狂。   我无言。有收获,当然有收获。收获就是好想找堵墙撞死,竟然落你手里!   他傲气凌人的覆上来,不可一世的道:“於消愁,你该知道贴身侍侯是什意思的。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潋滟还等你救她呢!”他的手指沿着我的唇一路下移,接着道:“从今日起,你不得离开我五步之内,否则──对谁都没好处。”他阴沈的威胁,手掌停在我腿根处摩挲。   我僵直的躺着,只觉一股寒意由心底扩散开来。   “下去,我要沐浴了。”他冷冷的的声音如冰锥刺进我耳里。   ==~~~他学变脸的吧!真是,谁愿意呆你床上。我在心底重重的哼声。   眼睛眨了几下,只觉轻风拂过面颊,原本无法动弹的身子竟忽的松弛下来。卷起身旁的薄被顺势滚落到地上,脸擦过柔柔软软的丝缎制物事。   迅速的伸手捞过,以平生最快速度穿好後,便不管不顾的冲出门去。   失明是什麽意思?不就是看不见麽!所以我一不小心踢翻了桌椅类的家具也不奇怪。而家具上的陶瓷器物就...!当──!当──碎裂声不绝於耳。   不知风起云淡是什表情,我颤悠悠的出了门,结果还“慌不择路”的踏进花圃里转了两圈......   就真真如他所说,接下来的数日我的行动范围一直在他五步之内。   他吃饭,我看他吃;他睡觉睡床,我睡觉睡地板;他XXOO别人,我还得旁听...总之,他将这话贯彻到了底。   总之,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BT......   我也是打听过潋滟的状况的,但风起家个个嘴紧得像蚌壳,撬也撬不开,硬是不透一点风声。他们表面上是客气,但语气里的不屑与轻蔑却是怎麽也掩饰不住的。   月落乌啼,万籁俱寂。   风起云淡今日似是极疲累,睡得极沈。香炉里也燃了安眠定心的熏香。   我整个身子都埋在被子里,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又弄出点小声音。   床上的风起云淡呼吸长而匀,并无什麽反应,也未像前几天般呵斥我。   又等了一阵儿,我缓缓的掀开被,掸掸外袍下摆,蹑手蹑足的步出门去。   足下的青石小路铺得平整,我轻轻的呼吸,听见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风起云淡平日里是不爱下人们在这云淡居里出现的,所以这云淡居少有人来。而我也可以真正的松开气,好好的呼吸一番。   这数日里被风起云淡这般紧密监视,真真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自由,於现在的我来说,只是美好的愿望。   静静伫立,感觉夜风吹动衣袂飘飘,空气中有淡淡的暗香浮动。   我解下发上木簪,置於掌间轻抚过,温润柔和的质感由指尖传来。寒江雪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不知他的伤怎样了...   我唇角飘上一朵笑花,心涨得满满的。   “月斜,回来吧......”   耳畔似有人轻声低唤,随风而来的温柔声音却也在转瞬间随风消逝。   我怔忡,这声音──再想起时,却恍如隔世。   恍然间,风里有淡淡的琴音如流水般缓缓而至。我晃了晃脑袋,那琴音不是幻觉...我的心仿佛也搭在琴弦上,跟这那抚琴之人轻声叹息。   如行云流水般的淡雅脱俗,道尽洒脱的胸怀,却也有道不尽的丝丝惆怅。缠绵入心间,悱恻如愁肠。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我低低的叹息。   这样的琴音,我从未闻过;这抚琴之人,我更是不可能了解。但,心里却有一处变得异常柔软,与这琴音,与这抚琴之人产生难以言语的共鸣。   好象,这琴音我听了很久;这抚琴之人,也似是故人......   琴声忽的停住,有淡然温润的嗓音伴着低叹在风中飘然而过:“进来吧。”   我仿似着魔般定住,不知不觉间,我竟循着琴声走了这久。   不知不觉,我竟离这抚琴之人这近。 第二十三章   我迟疑了一会儿,伸掌轻轻摸索,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手掌触到光滑的竹制小门,止步,轻推。   书卷墨香气息和着竹枝清香在风中萦绕,清新素雅。   似并无被打扰的恼意,先前那淡然温润的声音再道:“你如何来此的?”   我屏住呼吸,轻声回答:“我是循琴声而来,冒昧打扰了。”他该就是那抚琴之人,这屋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无妨,你叫什麽。”他淡淡的问,声音有若春风过耳,婉转低吟,好听得让人叹息。   我怔怔的启唇:“於消愁。”   “与尔同销万古愁麽?”他浅声低问。   我傻傻的点点头,唇角绽出一朵笑花。在他面前,我竟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可以笑得这般轻松。   “你的琴,弹得很好。”我轻轻的道。不用怀疑,我就是在没话找话说。他让我不自觉的想亲近。   “谢谢。”他轻笑出声,如煦阳般温暖。   我搔搔头:“是真的。”他给我的感觉真真是温润如玉,闲静淡雅。   “你如何进来此处的。”他浅声问。   “我循你的琴声来的。”我一挑眉,不知他为何要问第二次。   他若有所思的应了句,便不再言语。只有如行云流水般淡雅的琴音从指间流泻而出。   我听得出神,嘴角一直挂着笑。心仿佛站在云端,软软绵绵的,恍然如身在梦境之中。脑中浮现温文儒雅的白衣在山林竹间,红尘俗事皆在指尖一拨一捻中如浮云转瞬飘散。   眼皮猛的跳了一下,我如梦初醒:“抱歉,扰你雅兴。时候不早了,我不打扰了。”再不回去,风起云淡就起身了。   没说什麽,他淡淡的应了声:“嗯。”   我举袖一揖,转身便步出门去。身後琴声又起,如珠落玉盘,转轴拨弦三两声,似是随意为之,却是曲调未成意先露。   我眼儿笑得弯弯的,高声道:“多谢相送,盼後会有期。”语毕便应着身後嫋嫋亲音缓缓离去。   回去的路我也刻意留心着。经过一片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脸颊也被几片儿垂下的竹叶扫过,刺刺痒痒的。   足下是湿软的泥土,有着泥土特有的芬芳气息。我小心翼翼的走着,心提得老高。这竹林说不出的怪,似是有自主意识,仿若是活物般。   我撇唇一笑,它再作怪我也看不到的。   摸索了一阵终是出了竹林,踏在铺得平整的青石小径上,我拂过鬓上汗珠,随意摘了几片树叶儿擦去残留的泥土,又掸掸沾了夜露微带潮意的长衫,轻手轻脚的摸回淡云居。   淡云居里仍是一片沈静。我松口气,回到风起云淡寝室。掩门落闩缩回被中,动作一气呵成。   紧卷着薄被翻身侧卧,心仍在砰砰乱跳,失了平日里的那般分寸。不知道那住在竹林里的人是谁,一个人在那僻静的地方住着不会寂寞麽......   内室里熏香的淡香气息仍在空气里飘飘荡荡,我深吸口气,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这好的机会,为什不逃?脑子里突的蹦出这麽句来。   我把头整个埋入被子里,缓缓闭上眼。   云淡居没人不代表风起家没人,还有潋滟也一直不知所踪......   风起家到底也是江湖第一世家,江湖人会让他们过清闲日子麽?近来风起家似是遇到麻烦,风起云淡也就不可能时时刻刻把我拴身边。於是,这担子就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清风,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笑眯眯的拍着清风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清风忙不迭的挥开我的掌,恼怒的不发一语。   我轻轻的笑,自上次吃了我的亏,他见了我就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我再耍花招。但即使如此,他和风起云淡比,实在不知嫩了多少...   不是说自己是风起疏烟的护卫麽?几时也听风起云淡的差遣来了?把我交给他监视,真真是有信心那~~~我抿唇微微一笑。   风起家麻烦缠身,风起云淡自是没往日那般悠闲了。到了夜里要麽就不见踪影,要麽就睡地极沈,留下个半调子的清风让我耍得团团转。   也亏得如此,我逮着不少机会去那竹林里转转。有时天天都去,有时隔个三五七天才有机会去转转。竹林里那人总是轻轻的笑,静静的容我胡闹。   他这人甚是温和沈静,与我一起时也多半是安静的听我说话。因此,我对他仍是知之甚少;他对我,却十分透彻了=_=|||~~~~~~~~~   他在那地方住着也没什麽消遣,多半就是抚抚琴,翻翻书。我来了,便专心的听我叽里咕噜的聒噪。虽说有时也抚琴给我听,但是,我这听惯了流行音乐的实在不懂这阳春白雪的高雅情趣,所以...总是睡得特别香。   今儿个是初一了,夜里照样不见风起云淡的踪影。连清风也不在,==~~~~真是太不敬业了!笃定我一瞎子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是不是~~~~~~   我蹙眉,昨儿夜里那人听了今日是初一後就一直心不在焉,连我离开都不知...隐隐有些不安在我心里发酵。   紧紧攥着掌心里的木簪,我沈默不语。   只要点燃了......轻叹口气,我认命的把簪子重又别回发间,足下不停顿的向着竹林方向行去。 第二十四章   方踏入竹林,似是并无异样。但我心里隐隐却觉得不安。这里...太安静了。   沈吟了一阵,我继续向竹林深处行去。   然而,越往深处气氛就越加的不对劲。我耸耸鼻翼,空气中有股气流带动着浓郁的药香流动,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息。   我心咯!的错跳一下,莫名的紧张起来。深深的呼吸,我足下行得更是小心。   大片的竹林里竹叶齐齐被风刮得沙沙呻吟,我捋捋被风吹乱的发,忽的停下脚步。   想到了个重要的问题,我转过身向另一方向去。先向左移四步,再向前走八步,再向右......最後是向左移,恩,五步。   轻吐口气,我不知该说什麽好了。这竹林是布了阵势的,阵心就在我方才所立之处。   普通的阵势出阵之法只一,但这阵却恰恰相反。布阵之人的心思,就是想要条条大路通罗马。也就是说,这阵,也很多条出路。   “说来不是更容易麽?”我初听那竹林里的人说这些,只不以为然的轻哼了句。   他笑得很轻:“恰恰是更复杂了,一步错则步步错。”   对於这话我仍是半信半疑,我一个失明的都能走出来,难道那些明眼人会搞不定?   也许是我表现得太明显,或是他懂我心中所想。只听他淡淡的为我解惑:“他们是用肉眼,你是用心眼。这便是破此阵的要义。”   我了解的点头,虽一直不曾问起过他是谁,但答案却已经呼之欲出了。我不懂的是,他既然熟知这破阵要义,为何还被困阵中呢?   蹑手蹑足的潜到竹屋後,我贴着竹屋缓缓前行。忽听有人淡淡唤道:“清风,看守好。不得让任何人误闯。”   我蹙眉,是风起云淡。   不远处听得清风恭谨的回应:“是,公子。”   我抿唇,果真不出我所想,那条直通竹屋的出路真的有人把守,竟也是清风。看他们这模样,似还不知这阵势还有其他解阵之法。所以才派清风守在那条出路上,确保万无一失。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我退回竹屋後,双手捂住口鼻,屏息静听屋内动静。   屋内一直都维持着诡异的安静。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长,终是听见风起云淡轻声道:“爹,可以了。”   “嗯。”   我一挑眉,听见风起沈燕沈沈的应了声。   好似松了口气,风起云淡道:“爹,您先运功调息一番。”   “不用。”风起沈燕回绝他:“疏烟有无传消息回来。”   我蓦的一抬头,风起疏烟出去了?是去找小蛇麽?   “还没,不过爹请放心。有於消愁在此,那小畜生必会回来寻他。”风起云淡的态度可说是...势在必得。   “嗯,看紧於消愁。莫要让他有机会逃了。”风起沈燕对这答案应该是很满意,气息虽虚弱,但语气却是绝对的威严。   “现今江湖对灵蛇之事传得风风雨雨,需快他人一步找到那小畜生。”风起沈燕又吩咐,忽的语气降到冰点:“万不得已时,杀。”   我身子一阵发寒,想江湖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两人又说了些什麽,但声音明显的降低,我也只隐隐约约的听到潋滟的名字。本还想细听,却听他们唤清风进屋,预示着谈话告一段落。   我静静的等着,脑子里纷杂混乱,问题一个个的生出来。   大约又过了一刻锺,三人终是离开了竹屋。   我渐渐的松开手掌,长长的呼吸。身子贴着竹屋愣愣的站着,想要绕到前头,又担心他们并未走远。   “出来吧,他们走了。”竹屋内,他的声音荏弱如飘落的花瓣,风轻轻一吹,就可以将他带走似的。   我心狠狠的一沈,几乎是冲到竹屋前。正欲伸手推门,门却被轻轻的打开,我後退了一下步,听见他轻道:“你来了。”了字方落,他身子已软软的倒在我怀里。   我手忙脚乱的扶住他,鼻间有很清新的气息飘来飘去,他如缎的青丝扫过我的脖颈,留下稣稣麻麻的感觉。   我心微微一动,扶着他清瘦如风中柳絮的身子走进屋内。竹屋内的温度竟比外头还要高上几分,浓郁的药香与血腥味道熏人欲吐。   扶他在竹榻上躺好,在屋内摸索了一阵。拿了铜盆与一方帕子去屋外取些水。之前来就听见屋外头有水滴声。   在屋外,我找到取水处,动了动竹竿,便有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入耳,轻盈跳跃。   大约是打了半盆水,我又回到屋内。拈起沾湿的帕子帮他擦净额上密密的汗珠。   现下他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衣物也是潮润的。若不换下这身衣裳,一定会感冒。   拿起帕子在他脸上轻轻拭过後,我深深的呼吸,扯开他的长衫与中衣,力道轻柔的擦拭。   他身材瘦削,骨肉均匀,摸上去没有瘦骨嶙峋的感觉。==~~~我在想些什麽。有些窘然的拭过他纤长的臂,劲瘦平滑的胸,平坦的小腹,手却忽的顿住。   兀自挣扎着到底要不要继续时,手却被轻握住,他淡淡的道:“谢谢,下面的我可以自己来了。”   我呃了声,将方巾递与他。   他轻接过,微凉的指尖触过我的掌心。   仿佛有丝电流划过掌心,我窘迫的收回手:“你是秋云若。”   “是。”他波澜不惊的淡应。   我怔然,有些心虚的低问:“那你也知道我──”我停下,与他一起的这些个时日,我该讲的都讲了。不该讲的,即使我不说,他多多少少也知道点。   他坦然的轻笑,让我继续说。   我心一横,反正都到这份上了,不如摊开来讲好得多:“你知道多少。”   “你是灵蛇选定的主人,也是我托潋滟找的人。还是──”他轻松的说着。   “还是什麽?”我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紧张的问道。   “没什麽,你没有其他问题想问了?”他不答反问。   我眯起眼,他转移话题的目的也太明显了。罢了,他不想说就算了。时间要紧,问些关键的。   我沈思了下,道:“风起家做这一切到底是想干什麽?” 第二十五章   我心口一阵发闷,深吐口气,缓缓步至竹屋南侧推开小窗。   一丝丝清爽的风吹进屋里,将室内沈闷的空气一扫而尽,幽幽的竹叶气息飘飘荡荡。   秋云若短暂的沈默了会儿,便细细道来:“风起沈燕於一年前身中奇毒,只有三个月可活。三个月内,他的七经八脉会逐渐堵塞,五脏六腑也会慢慢萎缩,直至最後呼吸衰竭而死。而这毒,无药可解。”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总给人一种很宁静的感觉。   我静静的听着,伸手自竹几上斟了被清茶递与他。   他轻接过,道了句谢便继续说:“人为了生存总是无所不用其极,不知他们自哪儿听来灵蛇的传言,於是便想方设法的去寻找。在寻找过程中也确实遇到了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他们更加坚定的相信这传言的真实性。而这时,他们的目的不再是寻蛇活命这简单了。”   我微微颔首。是了,当时初见小蛇之时便听那捕蛇人说起过这传言。什麽长生不死,号令天下的,光随便一点就可以引起人类的贪欲横流了。那麽风起家的心思也昭然若揭了。   “那,他们困住你是?”我挑眉问他。   秋云若云淡风清的回道:“我曾终日服食一些可解百毒的草药,药性已溶入血液。”   我惊愕的瞪大眼:“你的意思是──”不会吧,这太荒谬了!   他仍是淡淡的语气:‘是,风起疏烟用独门手法封住我的内力,困我於这风起家早已存在却也是一知半解的竹林中。每月初一风起沈燕便会来。”他说到此停顿了下,然後接着道:“行功换血需耗费大量的内力,其间还须一人在旁辅助调息,所以风起云淡才会在此。”   我瞠目结舌,那叫一个惊奇:“你既然知破阵之法,为何不想法子离开?而要在此受这对BT父子的压迫?”   他轻轻的笑,柔若微风轻拂脸颊:“我在等人。”   我咦了一声,嘴唇翕动,细若蚊呐的道:“那你等到了麽?”话方出口连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这问的是什麽话?可心里还是一个劲儿的吊在空中,晃悠晃悠。   他不语,轻笑的反问:“你说呢?”   我嘿嘿一阵傻笑,搔搔头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最後一个问题,潋滟呢?”   “潋滟......”他的声音有些恍惚,我的脑子也跟着他的声音闪了下神。   等了很久,他仍是不言语。   我蹙眉,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而後有轻轻问了次:“云若,潋滟...她怎麽了?”声音连我自己听来都轻飘飘的,找不着边儿。   云若低低的叹息,道:“消愁,你不知道的是,风起沈燕招揽了众多在江湖小有名气的医者。名义上是为他研制解药,实际却是研制各种已在江湖绝迹的毒药,其中也包括你中的寸寸相思。在此同时也利用各种名义捉了许多或无辜或有罪之人来试药。”   我只觉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整颗心都没来由的不安起来。有种想叫他住嘴的冲动。   “当初潋滟因为放了我与那些试药之人,所以才被逐出风起家。自此便与风起家脱离干系。之後她便独自在江湖闯荡,直至遇到了你。”云若平静的陈述在我听来却是极压抑,压得我难以呼吸。   “风起家自不会罢休,於是风起云淡使诈将她骗回来。不出他们所料,你果真也来了。”他指尖轻划过我的眉眼:“你被捉来後,风起家知你中了寸寸相思,便想利用你。但被潋滟拒绝了。条件是,以己身试药,老保你周全。”   我头嗡的一下懵了,颤抖着声音问道:“潋滟现在在哪里?”   “她,身中数种巨毒,已经无药可救,身子埋在风起家後山。”云若不说尸体,只说身子,是给她最後的尊重罢。   我倒抽口气,脑子却比任何时刻还要冷静:“秋云若,你为什麽知道这些。”   云若轻叹口气,不发一语。   我猛的攫住他纤瘦的肩,冷冷的道:“你在骗我对不对?潋滟是风起家的人,风起家不可能会如此狠绝的,对不对!”我声音到後面听来越发尖利,却一点底气也无。   身子忽的很痛,仿佛有剑在我身上狠狠的划着,划开皮肉,碾碎骨头;头也像是有千百条虫蚁在啮咬啃蚀,痛得让人想发疯...   我抱住头,蜷着身子瘫倒於地,眼前竟是红光冲天!感觉气血不停的翻搅,齐齐的向上涌。   我只觉喉间发痒,有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泛开,重重的咳了声,便有温甜的液体被咳了出来。   吐了血後的身子反而不若之前那般痛,我沈沈的呼吸着。失明後第一次毒发,真的与之前不同。   我并没痛得晕过去,也还记得方才所发生之事。   但,我宁愿不记得......   随意的以手背抹过唇边残留的血液,另一只修长微凉的手掌却轻裹住我的掌,纤长的指尖拭过我的嘴角。   我苦笑:“云若,抱歉,把你的地方弄脏了。”   云若轻叹,温柔的揽我进怀,道:“你──可以悲伤的。”   我心狠狠的一颤,深深的埋进他胸口,两手紧环住他。   “消愁──”他轻唤。   手掌不自觉的揪紧他的长衫,我把头埋得更深。好象有水不自觉的从眼眶里滑落,洇在他干燥温暖的衣襟。   潋滟...那样明朗灵动的人儿,那个如印日碧莲般的少女......   是不是以後再也不见了......   死咬着唇,我努力的回想,潋滟的身影却仿佛隔了九重迷雾般,越来越远...   云若轻推开我,柔软馥郁的唇覆上来:“消愁,不要再想了。你的唇──”   我紧紧的闭上眼,又重重的睁开。眼睑却丝毫不觉得得痛:“云若,帮我.....”   潋滟,这样的风起家想必不是你想要的。既是如此,不如毁了干净! 第二十六章   一个月後,初一。   我一个人静静的坐着,内室的小窗是打开的,夜风吹抚竹叶的沙沙声岚然在耳。   守在门外的几个守卫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似乎不把这差事放在眼里。   我微微的抿唇一笑,现下淡云居的守备极其松懈,整个风起家的守卫却同平常一般,夜里换两班人巡视,整夜烛火通明。   估计时辰没差,我一手抽下发间木簪一手摸来火折子,轻吹口气後燃了,直到听到!!的燃烧之声後方才住了手。   深吸口清淡的芬芳气息,我心里的那股躁动倒是慢慢平息了下来。   不多时,连燃烧声也无了,该是那木簪燃尽了。蓦的身後有风声响过,我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身子已被人从後头整个环抱住。   那人轻轻的笑道:“消愁,你终於找我了!上回你说不想再见我的话着实让我伤透了心那!”   我也回之一笑,道:“寒江雪,我这瞎子要如何看见你?”   他似是不悦的轻扯扯我的发,道:“消愁,这几个月我一直都未曾离开桐山地界。一方面是受了点伤,只得找一处躲藏起来;二来我知你定会再找我的!”   我心口微微的温暖,指尖轻触他如玉般滑腻的肌肤,柔柔的问道:“伤好了麽?若还没好就──”   他指尖轻点住我的唇,道:“无事,都只是些皮外伤。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麽?”他边说边抓住我的手在他胸口拍拍。   我抿唇不发一语,原本打算他若伤得重就另作打量的,不过看他这模样,即使痛得要死也不会吭一声的。   “消愁,外头的那几个人已经被我施了迷魂术,不到明日是不会清明的,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语毕他拉住我的腕。   以另一只手握住他拉我的掌,我轻道:“寒江雪,你对我的好处我铭记於心,他日必当相报,然此番我唤你是期你再帮我一次。”   他无所谓的环住我的手臂,以指尖轻戳我的颊似嗔似怒:“消愁,你我二人何时这般生分了!你该知道我不爱这套的。只要你说出来,我便会帮你的。”   我释然的颔首,微笑道:“朋友之间不说谢谢,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我说罢便轻轻的回抱住他。   ......   夜阑人静,只余偶尔的鸦雀哑叫声给夜的脸孔凭添了几分诡异。   寒江雪安静的立於我身侧,我轻叹口气道:“寒江雪,拜托你了。”我足下所踏之地便是潋滟长眠之处。   “消愁,这後山上有太多的无主孤坟,有的甚至只有个小土堆,连墓碑也无。潋滟...她真的在此麽?”寒江雪不确定的问。   我定定的不发一语,而後笃定的颔首,不知怎的有要流泪的感觉。   潋滟......一缕香魂竟无处可落。   为什麽要遇见我呢?为什麽要帮我...   “啊──消愁,你别急,我们再找找!一定可以找到的!相信我。”寒江雪有些发急的搂着我道。   又找了一阵,依旧无所获。   寒江雪紧握住我的手,道:“消愁,会找到的!就算把整个山翻过来我也要帮你找到潋滟。”语毕,我便听到小型的爆炸声。   我猛的惊醒,反手捉住他的腕道:“不要!寒江雪!”他的性子向来是随性妄为,视世俗道德於无物,但是死者,不管如何都是值得尊重的。   我长叹一声,道:“寒江雪,我们走吧。死者已矣,入土为安,我们就不要打搅他们了罢。”   潋滟......   红尘一遭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一杯净土掩风流。   清风明月常在,我会还你一片清净山河......   直到多年後,我再回来时,这里竟也是开了漫山的杜鹃,极尽芳华,曼舞妖娆......   并未在後山多逗留,我们去到下一个目的地,竹林。   站在竹林入口,我紧扣住他的手,淡淡的道:“这林子布了阵势,错走一步便会迷失,还是闭了眼跟着我走吧。”   他闻言,爽快的应了声。   我倒是有些愕然,一挑眉道:“就这般相信我,若出了岔子,你可是再难脱身了。”   他夸张的一叹气,戏谑道:“消愁你可莫说这话吓我,我可是把命都搭你肩上了。”说罢他整个身子都靠了过来,头也重重的压在我肩上。   我伸掌轻推开他的头,笑道:“走开啦,重死了!”从後山出来,我心里头像是被座大山生生压住,连呼吸都畅顺不起来。而他也是一路耍宝过来,费尽心思逗我开口说话。   起初因心绪不平静,而无法真正去感觉竹林阵势的变化。经他这麽一闹,我心上倒也是松弛多了。虽不是很容易但却也不还难的走出竹林,引来寒江雪啧啧惊叹。   还未到竹屋,寒江雪的语气却认真起来:“消愁,风起俩父子真的在里头?”   我蹙了蹙眉,微微颔首。   若此时突袭风起俩父子,那二人必难有防备。但云若也在屋里,贸然出手怕是会伤及无辜,还打草惊蛇。   在屋外头等了良久,风起沈燕等人终是离开了。我忆起云若上回那般模样,心中甚是担忧。   迫不及待的冲进竹屋,我语气略带不安的低唤道:“云若,你没事吧?”   不待云若回答,一缕幽幽清风飘过我身边,带起发梢微扬。只听寒江雪不悦的咕哝:“唤人家就唤得这般亲热,唤我就直呼寒江雪。”   我微怔,哭笑不得:“好了,时间也不多了,你带云若走罢。”   “你呢?”他蓦的问道。   正寻思着如何说服他,有什麽却猛的跌入我怀里,害我差点栽倒到地上。   我苦笑,搂紧云若纤瘦的身子。稍稍站稳了些,便听他闷闷的哼道:“我不爱抱别人。”   我深深的叹口气,也是了解他的心思:“寒江雪,君子一言九鼎,你还记得你说的话麽?”   “我不是君子!”他怒道。   我无奈的笑了笑,想着再过些时候他们就不好离开了,只得好言哄道:“你和云若出去後就按计划行事,我了了心愿便去找你。”   “不要,消愁也要一起!”他不依不挠的一口回绝。   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暗暗叹息。沈下脸冷冷的道:“你的伤并未好全,若勉强携了我和云若出去,定会被发现。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阻我?”我故意将话说得极重。   他不甩的哼一声。   这家夥端的软硬不吃!我岔气:“寒江雪,我心意已绝!你若不帮的话我就另想他法了!”   好一阵沈默过後,我怀里的云若被夺了过去,寒江雪闷不吭声的拉我进竹林去。   直到出了竹林,也不见云若醒转。   我启唇,想说声珍重,却听寒江雪恨恨的道:“如果你有什麽三长两短的,秋云若就得陪葬。”咬牙切齿的声音随着他的离去,渐渐飘散在风里。   我轻呼口气,微微一笑。   风起家啊──好戏就要开锣了! 第二十七章   手指细细解开衣带,薄薄的缎袍便飘然落地。   初夏的夜里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寒,我抱抱手臂,连中衣也一道散开来。   一切就绪,我盘着腿以最舒适的姿势的靠坐在床上,左手里拿过置於脚边的小瓷罐,从里头挖出一点带着淡淡药香的膏脂在胸口涂抹,指尖下细腻的肌肤触感良好,也找不着一年前受伤的痕迹。   几乎把整个胸口都抹了个遍,药膏也被皮肤吸收得差不多,我这才住了手。   胸口的是搞定了,可背上的怎麽办?平时这时候他都会来帮我抹的。一撇唇,我硬是从瓷罐里挖出一指的药膏反过手来抹在背上。费力的揉抹,抹到手臂酸痛也还只抹了一半。我揉揉酸胀的手臂,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   不抹了!都抹了一年了,烦死了!郁闷的吐口气,我随手将瓷罐往身旁推,就又滚回床上。   “怎麽了?又爬到床上去了。”优雅微带磁性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不要抹了!这玩意儿都抹这久了,伤老早就好了!”我眉毛打了N个褶,一脸的不耐烦。   “伤虽然好了,但皮肤还是新生出来的。”说这话时,他已到我身前,指尖轻划过我的脊背。   麻麻痒痒带着微微的电流的纤长手指所过之处,皆冒出了细细的疙瘩。我一阵颤栗,身子也跟着颤抖不已。   “反正我又看不到!”我声音突的拔高,脸上烫热的从床上跃起,一足却踩着被角,身子向床外头倾去。   我啊的喊声,却不做任何挣扎,由着身子向前倾。   不意外的栽倒在温暖的怀里,我笑眯了眼。   “你真是被惯坏了。”他搂着我低道,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责备之意。   耍赖似的在他衣上蹭来蹭去:“不擦了好不好?我们去外头走走!”   他很是无奈的叹息一声,搂我回床上坐着:“月斜,我帮你抹吧。”   奸计得逞,我两指偷比了个V字。   感觉他温柔的指尖在我背上轻柔的移动,揉抹。我将脸深深的埋在他怀里,微微弯起嘴角。   “呜──腰也好酸。”我满足的喟叹,得寸进尺的要求。   原本在我手臂上轻捏的手指移到我腰上,力道适中的轻捏慢揉。   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幸福了!我窝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眼皮一搭一搭的,昏昏欲睡。   自那件事发生也过了一年了,一年前的我根本没想过还有再回应别梦身边的可能。我吃了很多的苦头,风起家的牢室与官府的牢房相比一点的不逊色,刑具铁链一应俱全。他和锦瑟赶到时,我这身子几乎废了,身上没有半寸完好的皮肤,全是用粘了毒的金属鞭子抽的。   当日寒江雪带云若逃离风起家後,便按计划广泛散布不利於风起家的谣言。例如,风起家得到灵蛇,已炼成了长生不死药。其他的当然就由那些聪明又贪婪的江湖人去想象了。谣言越传,就越多人信以为真。於是想分一杯羹的,好奇来一探究竟的,嫉妒来兴师问罪的,风起家热闹之极。当然这样还不够,所以我们制造出了很多乱子嫁祸给风起家。这点是针对风起云淡来的,他的傲慢必会为他引来更多的仇敌。   风起家终是与众门派翻脸,江湖也因此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各门派死伤无数,风起沈燕被暗杀,我也寻到风起家研制各种毒物的密室,把那些毒物尽数毁了,连同研制毒物之人一同长埋地下。   此役过後,风起家耗尽元气,东山再起已经不可能。尽管风起疏烟最後关头力挽狂澜,保全了风起家的完整,但昔日的江湖第一世家实已名存实亡。风起云淡也不知所踪。   一年里我被应别梦藏得很好,深居简出休养生息,调养得差不多,但身体状况却大不如前了。   寒江雪与云若一直都没有与我联系,二人就像在人间蒸发了般。而我也只能被动的等待,非常让人厌恶的被动等待。   “还痛不痛?”应别梦用长衫裹住我,轻问道。   我缩在他怀里轻摇首,道:“早不疼了,只是天一凉身子有些发寒。”   他收紧臂将我裹得更严实:“我明日便遣人开些补身子的药来。”   我闻言撇撇唇,嫌恶的道:“那些药都难吃死了,我才不要吃。”   他轻笑,下颔轻轻的抵着我的头:“月斜,良药苦口,不可以这麽孩子气。”   我捉着他修长的手把玩,一边还奚落道:“大哥,你不要唠叨了,跟个老头子似的。”   “是麽──你这坏小孩。”我手一空,他已将手收回,唇贴着我颈子吹气。   我缩缩颈子,像条泥鳅似的在他怀里左扭右扭:“不要吹了,好痒!走开~~~~~~~”   我笑得欢快,他笑得爽朗,笑声有如深山里回荡的锺罄音,很是动人。   两人嬉笑的扭在一起,我在他身下乱动一气,时不时的也恶作剧般搔弄他,对着他耳里吹气。   我在他耳上小咬一口,他却像被雷电劈打般忽的定住,沈沈的道:“不要动了──”   我闻言一怔,感觉有什麽顶着我的小腹,灼热得透过布料熨着我的肌肤。   我眼蓦的睁大,脸上发烧,身子僵得跟只僵尸没差。   我都在做些什麽!低叹一声,我也不敢再乱动,就担心刺激到他。   轻轻的喘着气,只觉室内的温度似乎高了不少。满室的暧昧,我很尴尬的沈默着,胸腔里的心脏却是发了疯般的狂跳。   两人都不言不语,他温热的气息却在无时不刻的影响我。   我轻咳几声打破沈默,飞快的从他怀里跳脱:“呃──我不跟你说了!我好累,要睡了。”   说罢我也不待他回应,扯散丝被把自己从头蒙到脚。   “嗯,你休息吧。”他轻叹,替我掖好被子後便离开了。 第二十八章   听见他离去的足音,我两手紧捂着丝被整个身子弓得如一尾离了水的虾般,习惯性的睁着眼发呆。   经过一年时间,我心情也慢慢沈淀。但太过於平静的生活让我隐隐觉得不安,似乎预示着暴风雨将至般。   寒江雪与秋云若生死未卜,我身上的毒断断续续的发作过几次,但给我的感觉却是越来越轻描淡写。唯一称的上痛的只一双眼睛,针刺般疼痛,又像有几万丈的光芒齐齐射进来。这种感觉随着发作次数的增加也越加的强烈。而这些变化我并未与人说起过,连应别梦也不曾。   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只说空间,也包括心。   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道障壁,即使近在咫尺,心也是无法靠近。我并不想知道那障壁後是怎样的世界,下意识的拒绝去想。   叹口气,我阖上睁得酸胀的眼睛。只一瞬,我便沈入睡眠。   意识飘飘荡荡,却又显得那般清明。一年前所发生的一切全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紧紧的缠缚着我。他们,那些被我埋在地底的人伸着手扑向我,扼住我的喉咙...   我艰难的呼吸着,想要吸进更多的空气,感觉肺像是要炸了般燃烧着。我挣扎着,不自觉的挥动双手。   不要...不要靠近我......   ***   “月斜,起来了。”有人在我脸上轻拍着,语调温柔的在我耳边低唤。   “嗯......”我懒懒的翻过身去,拉住丝被蒙头继续睡着。   一声叹息过後,我身上的丝被被掀了开去。唤我的声音也拔高了些许:“月斜,起来了!”   他烦不烦啊!说来说去都这一句!我皱起眉随手拿了个东西朝床外头扔去,没被子盖也照睡。   那人忽然安静下来,没了声音打扰,我睡得更香甜。   “应月斜──”沈沈的在我耳旁唤上这麽一句,还不等我反应身子忽的被人抱起,仰卧的睡姿也变成了俯卧。   然後...很清脆的啪啪几声,我臀上火辣辣的疼。   “啊──”我挣扎着从他腿上跳下来,一边揉着痛处一边委屈的道:“大哥──我已经长大了!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我这里!”   含着血泪的控诉被人自动忽略掉,应别梦拉我至他身前用长衫裹住我道:“好了,梳洗过後就用早膳,桌上那碗药也必须喝了。”   我皱起眉,一脸不情愿的上诉:“我不要喝那啥药,难喝!”   “不行。”应别梦淡淡的拒绝,驳回上诉。   我轻哼一声,气闷的走到床边的小几上拿水喝。   摸了好一阵儿也没摸到昨晚上放在小几上的一壶清茶,我噫了一声,喃喃自语:“我的茶呢?怎麽没了?”   .......沈默。我後知後觉的想起自己方才似乎扔了什麽东西出去,==~~~~~应该就是那个失踪的茶壶。   梳洗完毕,我坐到桌边静静的吃着早餐,一阵阵的药味儿在我鼻端飘来飘去。   “大哥,你还是先去换件衣裳吧。”也顺便让我把那难喝的玩意儿解决掉。我把眼睛笑得弯弯的。   方才碰到他胸口,湿了一大片,应该是那壶茶全招呼他身上了。   “不用。”他仍是淡淡的道。   “......”   看着我把饭吃完,又硬是逼着我把那碗药喝个底朝天,应别梦这才离开。   ***   又是黄昏了,月上柳梢,倦鸟归巢。我悠闲的靠坐在树干上,双足凌空晃啊晃的。   有轻巧的足音传进耳里,而後在树下停住。   “月斜,下来吧。”应别梦轻叹口气,在树下无奈的道。   “啊!晚上好啊。”我笑眯眯的道。   “夜里天凉,进屋吧。”他声音优雅依旧,只是宠溺异常。救了我这样儿一人,他真是时时都不能省心。   “哦,那我下来了,你要接住我哟!”说罢,我已是倾身朝树下扑去。   狠狠的撞在他怀里,他被我撞得闷闷的哼了声。我轻笑声,头埋在他怀里蹭蹭:“大哥,最佳守门员啊!每次都接中了!”   他对我的话不予置评,搂着我坐到树下的秋千上淡淡的问道:“这回又是谁帮你爬你上去的?”   我脸上一副受侮辱的神情,靠在他怀里轻哼道:“是我自己爬上去的!”   这秋千是他刻意在树下支的,给我无聊解闷用的,牢固得很。   =_=|||~~~~~~~~竟然用哄小孩子的招数来哄我。   他把我放到秋千上坐好,自己则在身後轻轻的推着。   “大哥,你没吃饭麽?”我揶揄他,手掌捉紧了秋千藤。   他没说什麽,只是手下重重的推出去,我便被秋千带着荡到空中,凉凉的夜风拂在面上,有种凌虚御风的感觉。   秋千似乎越荡越高,速度也越加的快,我渐渐的有些头晕,身子轻飘飘的,捉着秋千藤的手微微的松开......   几乎是瞬间,秋千停住。应别梦紧紧的搂住我,声音有些惊魂未定:“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挑眉,轻拍着他的背,语带安抚的道:“不用说对不起,又没什麽。”   他置若罔闻,仍是低低的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唇边漾出一朵笑花,戏谑的道:“如果真觉得对不起我,今天晚上就带我出去散散心?我说的是走出这个庄园哦!”过去的一年里,不管我怎麽闹,他是铁了心不肯我出门一步的。   “好。”他毫不迟疑的回道,抄起我便向前走去。 第二十九章   应别梦说到做到,回到寝室拿斗篷给我披上便抱我上了辆马车。   背靠在他怀里坐着,多少也减轻了马车颠簸的不适感。丝丝的风透窗吹在脸上,我心情极好的哼着小调,他则不知在想什,一路上皆一言不发。   马车不快不慢的行了约莫一柱香时间,应别梦给我戴上顶纱帽扶我下了马车。   街上热闹非凡,小贩们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吃食的小摊儿上食物的香味在鼻端勾啊勾,勾得人食指大动;或笑笑闹闹,或切切私语的游人悠然而过,阵阵暗香浮动。   也真真是巧得很。一年难得出来一次刚好碰上镇里一年一度的花灯会,想必这里定是大地千树银花,天上星落人间,一片胜景。可惜我是没这眼福了。   我心底掠过丝丝的惆怅,几不可闻的叹息。   应别梦揽住我,温柔的道:“月斜,你若不喜欢,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我微微一笑,也是了解他的苦心。“无妨,难得一次,你也可以四处看看的。”   右手被他修长微温的掌紧紧的握住,我捏捏他的掌道:“我们买盏花灯好不好?留个纪念。”   他没有拒绝,牵着我向前走去。边走边解说道:“这里有种花灯制作甚是精巧,会根据顾客的需要提上词或绘些花鸟人物,顾客也可以自己提词或绘图,我们去那里看看。”   我点点头,只是笑。好不容易可以出来逛一圈,就这麽回去实在是太扫兴了。   “老板,可否拿右边第三个花灯给我?”应别梦的声音何时听都显得这般优雅从容。   “好!!”听声音老板应该是个五十出头的人,但应和之声却极其的响亮干脆。“公子,这是您要的花灯。笔墨在桌上置着,您尽管用。”   我兀自出神,却听应别梦贴着我耳边低语道:“月斜,你要不要提几句诗词?”   我蹙起眉,露出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又忽然想到隔着纱帽他是看不清我的表情的,於是压低声音道:“让我鬼画符还行,提词这等事还是算了罢!”   他轻笑,不再言语。   风轻吹起纱帽飘动,被风带起的柳絮拂过脸颊,柔柔痒痒的。   “公子好画功啊!寥寥数笔即把人物勾勒得栩栩如生,神采飞扬。若不是这画中人正立於公子身侧,老夫怕会以为这在漫天花瓣下的如玉少年是天上嫡仙呢!”   ==~~~老板...太夸张了~~~我弯起嘴角,问道:“你画的人是我?”   “是啊──一眼就能瞧得出来。若不是将画中人刻在心里,又怎会只寥寥数笔便将您的神貌勾绘得如此生动传神。”老板如是说着。   我心猛的一阵收缩,百般滋味在心头缠绕不休。   “不如这位小公子你也提首词吧!两兄弟齐力完成这小花灯岂不乐哉!”老板您也太热情了。   我半垂着眼帘沈思了一会儿,扯扯他的袖道:“大哥,我来念,你帮我提上去罢。”繁体字我还不会写几个。   “好。”他轻声回应。   我深吸口气,放低声音清声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现下虽不是元宵节,但这首词放到此处倒是挺应景的。   提好词,应别梦便将那花灯送到我手上,淡淡的吟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的声音低柔婉转,却又显得荡气回肠,一字一句仿佛敲在我心上。   咕噜噜!咕噜噜!在这种称得上浪漫的时刻发出这种声音实在是很煞   风景的一件事。   我尴尬的摸摸肚子,真真庆幸有纱帽遮挡,他看不到我现下红霞满天飞的模样。   不等他开口,我已别扭的道:“不许笑,我今天中午没吃午饭,晚饭到现在也还没吃。肚子会饿是正常的!”话语方落我便发觉失言,忙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伸过纱帽在我额上轻弹几下,不悦的道:“你不是告诉我你吃过饭了麽?是不是连药也没喝?”   我在纱帽下做了个鬼脸,嘿嘿嘿嘿的干笑。   他没好气的把我拉到一边,道:“你乖乖在这儿站着,我去去就来。”   我耸耸肩没有异议,也不敢有异议,点头如捣蒜。没办法,他是老大他说了算~~~~~~~   听见他离去的足音,我提着花灯静静的等着。我所站之处还算空荡,没有太多的游人逗留。   远处有丝竹声声入耳,花柳风月之地总是繁华异常,无观时事变迁,总有後庭花犹唱。   发了好一阵儿呆,仍不见应别梦的身影,却迎来了一波人流。   我在人群中努力的想要站住脚,却还是陷在人群里被人推来撞去,一个趔趄,我被人重重的推倒在地上,连同纱帽也掉落与地。   皱皱眉,我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拍拍长衫上沾染的尘土。谢天谢地,终於安静了。   方才被那群人这麽一挤,我也不知现在身在何处。只能站在原处等应别梦寻来。   “哟!小家夥长得挺俊,要不要陪哥儿几个去玩玩。”一只禄山之爪搭在我肩上,一人流气的怪笑道。   我嘴角抽了几下,他们这是做什麽?调戏麽?   “是啊──跟咱们去喝两杯吧!一个人可是很危险的哟!”另一人扯过我的手臂就要走。   我眼睛微眯,抽出被那人扯住的手臂,抓住肩上的禄山之爪使力将他整个人扔了出去。   小爷我虽然是个瞎子,但还不至於被你们这群不事生产的纨!子第给吃定了。   左右扔出去几个人,我已是气喘吁吁。自上次受伤後我的体力简直呈直线下降。   风声一响,又一人扑向我。我险险躲开却被早已等候在旁的另二人钳住双肩,脑後被人狠狠的敲了一闷棍。   这TMD什麽状况!我呻吟一声,身子随着钳住我双肩离道的放松而软在地上。   “你们在做什麽!”媲美狮子吼的声音显示此人正处於盛怒中。   被搂在怀里,应别梦拨开我散乱的发,声音有些发颤:“你有没有事!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我晃了晃头,感觉脑後的痛感减轻了些。抬头朝他微微笑道:“没事,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听说书的麽?”   “你疯了麽?现在这模样还要去听说书!”他沈沈的道。   “可是我没听过说书,我想去。”我扯扯他的袖,头埋在他怀里蹭着。   “下次再带你来听。”   “那还得等到明年,我现在就要去。”   “......”   ***   如愿的靠坐在椅上,我一手支着下巴无聊的打着哈欠。   台上说书人口沫横飞,才子佳人的风流情事极其流畅,仿佛他亲眼所见般,不过要吃这行饭没半点口才只会饿死自己。   才子佳人似乎告於段落,我咬口应别梦重新买的点心,跟着台下叫好的看客们哼哼两句。胸口仿佛憋着口气,闷得慌。   “话说数年前,风起家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家族......”说书人歇了会儿又披挂上阵,这回讲的竟是数年前风起家带领众武林人士一举歼灭魔教之事,说得虽夸张了些,但精彩绝伦。   “风起一族一直纵横武林,不负武林第一世家之名。直至一年前的那场血战,众武林门派群起合攻风起家,掀起腥风血雨。此役惨烈啊──整整打了三个月!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此役进行到後半段,风起家一直未曾落於下风。後来有消息传说风起家的毒药库被一个江湖寂寂无名的少年毁了,这成了此役的转折点......”   我蹙眉,对他说的失了兴致。胸口越发觉得闷,後脑勺的伤口竟开始阵阵作痛。   深深的呼吸,却丝毫不起用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也被我抿着唇一口咽下。   一波波的痛如狂风巨浪打在我身上,我精神渐渐的恍惚,手脚也微微的发软,然後...身子直直的向後倒去。   “消愁──” 第三十章   恍恍惚惚间,似听见有人在唤我,声音显得那般的惊慌失措。   可是,他唤的是消愁......   谁都可以唤我这个名字,惟独他不行。   心里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就仿佛是一座常年云雾笼罩的青山被一阵忽来的清风吹过,一瞬间烟消雾散,雾後的风景也岚然在目,尽收眼帘。   然风停後,云又聚雾又笼,云深雾罩,朦朦胧胧。   ***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我就是应证这话的活生生,血淋淋的示范教材。   都说人心难测,那研制这寸寸相思的人更TM难测。   我睁开眼,先是呆呆的瞪着帐顶出了会神,而後慢慢的自床上坐起,目光不可置信的扫过整个寝室。   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皮肤微显苍白的手,淡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掌一翻一覆间,我嘴角也不自觉的向上翘起。   我倏的跳下床来,在这我已然熟悉到不行的房间里四处转着。这里摸摸,那里翻翻,再简单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显得新奇无比。   就连地上一只小小的蚂蚁,我都仿佛从未曾见过般久久注视。   整个寝室布置再简单不过。床侧立着一张红木雕流云纹的木柜;床前   头摆着同样式的红木圆桌与两张圆凳;床的另一侧是梳洗台,台上摆着面铜镜与一把小齿的桃木梳。   我捋捋发缓缓走到铜镜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发了好一阵儿愣。   这还是我麽?   我什麽时候变成这唇红齿白,纤瘦柔弱的小白脸样了!   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下巴变得更尖了些,眼睛也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更明澈动人;微启的唇呈现自然的粉色,如雪夜下凌寒初绽的梅,一点点的妖娆,一点点的淡薄。   头发也已经很长了,长及腰下。   我捞起一把发丝置於掌间,这发竟也是色如檀墨,柔若锦缎。我握住发的掌微微松开,一丝丝发便如流水般轻柔流泻,松松散散的披在肩上,凭添几许风流。   我对天翻了翻眼,这样一张粉雕玉琢,转盼多情的脸,莫怪乎连静静站着都有人来TX了!   用发带将发束好,我甩甩僵硬的脖子,铜镜里头的人当然也跟着甩甩脖子。但是......   我蹙起眉,眼睛直瞪着铜镜。通过铜镜依稀可看到我颈上有两块淡青色淤痕。很淡,但在雪色的颈子上却显得十分扎眼。   我指尖轻触那麽指般大小的淡青痕迹,缓缓的闭上眼。心,不受控制的往下沈。   原来,那不是梦。有时候,眼睛会比感觉更可靠。眼睛易受欺骗,感觉却更会欺骗人。   那人告诉我说:月斜,这里很安全,不会再有人来伤害你。事实我也一直过着很安宁的生活,没有再受任何伤害。   可我始终不是他口中的月斜啊!我忽然想起恍恍惚惚听到的那句消愁,是的,他唤的是消愁。   我知道自己不该怀疑他。既然他要杀我,又何必花费一年的心力去救我?   完全失了初时的那般高昂的兴致,我起身步出门去。   ***   门外暖阳高照,佳木葱茏,花草繁盛,三两只蝶儿嬉戏追逐,很是悠闲宁静的上午。   我微微眯起眼,初复明的眼还无法适应外头湛亮的天光。   以手掌抵在眉上遮挡刺得我眼发痛的阳光,我足踏丛丛青草间的小径缓缓向前行。   我平常很少出来走动,所以这宅子到底怎样我也没个概念。现下看来,这宅子不大,但非常的精致。   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巧玲珑却又恰到好处。仿佛那桥,那楼阁本就该如此模样,本就该座落在那里。少了几分奢华,却更显自然和自在。 第三十一章   由於只来过一两次,也是眼睛失明时来的。所以费了很大一番工夫我才找到眼前这别致的小楼。   以指轻扣几下门,良久无人应答。   我又敲了几下,等了一阵,这才推门进去。   平常这时候,应别梦是不在宅子里的。敲门,也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房间里很亮,采光很好。有书本特有的味道在屋内萦萦绕绕,还有淡淡的薰香味。   简单扫视过这房间,与普通书楼无异。数十个书架摆放有序,书架上的本本线装书摞得齐整,未染上几许灰尘。房间的另一头摆着张小榻,榻前是一方书案,文房四宝皆俱。   再看四面墙,每面墙都挂有三幅山水墨画,应该都是出自名家之手。   我走马观花的看过,却忽的驻足。我细细的看着眼前的墨画,皱起眉头。   这画很怪。   乍看似乎与其他的画没什麽不同,与这房间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但这样一副墨画放在此处却让人觉得与其他的画比起来实在是太平淡,平淡到让人过眼即忘。所以,我才会觉得这墨画很怪。   由於觉得很怪,所以我做了件很没常识的事情。==|||~~~~~我指尖轻轻在画上划过,指尖上的触感证实了我的猜测,这副画真的有问题。   我又以这画为准心四处扫过一遍,视线在一处久久停留。   走去看过一眼,我抿唇微微一笑。   这小楼有两层,我上了第二层後,站在楼梯口瞠目结舌的望着摆满整整一层的书架,一时无言。   这麽黑压压一片书架,密密麻麻的全是书。若我真要探个究竟,恐怕天都要黑了!   从楼上下来,我再扫视过第一层,似乎除了那副画外,还没有其他发现......   我蹙眉,视线落到书案下的一小撮灰上。   那该是纸灰,灰上还有些未燃尽的白色纸屑。   步至书案前,我拈起仅剩的几片纸片细看。写有字的那面纸已微微的发黑,依稀可辨得几个字。一个愁字,一个似乎是个杀字,还有个赤字。   我沈吟,一个念头在脑中飞快的闪现,答案昭然若揭。   把那几片纸片收入袖中,我抚抚衣袂大踏步出了小楼。   楼外的阳光仍旧炽烈,我却有种坠落无底深渊的错觉,前路茫茫无边际,能够感受到的却只有深入骨髓的阴冷。   ***   回到居住的小院,我把自己扔在床上,身子陷在柔软的锦褥中。   许是初恢复视觉,我十分的疲劳,方闭眼便沈沈的睡去。   ......   再睁开眼时,已是月上柳梢头时分。   推开小窗,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身後有微微的声响,我并未回头,只淡淡的笑道:“你今儿回迟了。”   身後之人也不回话,信步至我身边定定的看着我,而後惊异的道:“月斜,你的眼......”   我笑如春花初绽,转过头凝视他深沈如子夜的凤目,道:“不知你说过要与我同看日出日落的话还作不作数?”   他一阵怔忡,狭长的凤目深深的看着我道:“只要你还相信,他就作数。”说罢他凤目半垂,轻声笑起来。   我看着他的眼,从他步至我身边开始就不曾移开过。他虽在笑着,可那子夜般的眼里却有落寞,慌乱,与...杀机。   我轻轻倚在他身上,就如平常一般。   他先是一僵,手极不自然的环住我,而後却大力的收缩,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闭眼也回抱住他,鼻间呼吸的是他清雅的兰香,深深叹息。   与君朝夕对,真的......可以吗?   ***   夜,月明如素,长夜未央。   我以臂为枕静静的躺着,脑子却异常的清醒,一双眼更是眨也不眨的瞪着帐顶。   一阵苦笑,长夜漫漫,我怕是要睁着眼睛到天明了。   窗,不知何时开了,阵阵的风吹起云锦帐上流苏轻摆,银色的月光仿若轻纱,静静的流泻。   月光中,一人长身玉立,白衣不染尘俗。俊秀飘逸,眉眼尽是温和淡定,令人见之忘俗。   我眨眨眼,目光直直的定在他身上,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这人我不认识,却又无比的熟悉。   我蹙眉,能给我这种感觉的只有......“云若?” 第三十二章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他淡淡微笑,柔如微风。   我低首苦笑,道:“可惜的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缓缓走近,一双秋水般的眸在黑夜中如星辰般闪亮:“消愁,你的眼睛好了?”   我微笑颔首,拉他坐到身边道:“云若,你怎知我在这?”   云若轻抚冰袖,温和的道:“把风起家的事处理好後,我与寒江雪遭人暗算,幸得一故人相救。你在此也是他告知的。”   我满是歉意的看着他,低声道:“遭人暗算?有没有受伤?知道是谁麽?还有...寒江雪呢?”寒江雪知我在这也一定会来的。   “他──”云若忽的住了口,宽袖轻挥间只听得窗外有人呻吟一声,而後再无动静。   我瞪大眼,惊喜的道:“你的内力恢复了?”话问出口我才想到,应别梦在外头“留”了可不止一个人,既然云若能悄无声息的来去,自是已经恢复了。   云若半垂眼帘,轻描淡写的点头道:“嗯,也算是因祸得福。”   我轻应,想就知道他这次受伤决没有他说的这般风淡云清,既然他不想多说我也不问了:“外头的人都被你搞定了?”   他扑哧一笑,道:“是,外头的人都被我搞定了。所以你若想离开,我便带你离开。”   我抿唇不语,沈默良久方道:“我现在不想也不能离开,我还有很多疑问要解决,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麽?”   就这麽离开,之後的每一天只会在逃亡中度过,我不会快乐。连累云若,我心里会更加的不是滋味。   留在这里,是想得到有个答案。   也许为了这答案我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但又何妨呢?   我只忠於自己的心意。不择手段也好,舍弃一切也不可惜。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似是料定我会有此决定:“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奉陪到底。”   我心咯登错跳一番,垂下眼避开他迥然的目光:“......那就麻烦你了。”   ***   他携着我向小楼飞掠而去,还真有些凌虚御风飘逸洒脱。   我环紧他纤瘦的腰,头顶皓月皎皎,寒星闪烁。夜风吹起他衣袂翻飞,浓如墨的发轻扬。   我恍然,怔怔的看着他。   他携着我飘落在一颗古木上,只见他足尖轻踏在随风而动的叶上竟如踏在平地上般,轻灵而优雅。   我眼角向下瞄瞄,寒了下,手脚并用的楼紧他,全身重量皆压在他身上。   用下巴呶呶树下的小楼,我道:“就是那个!不过估计那门应该锁上了。但第二层有个小窗,我们可从那里进去。”   他朝小楼方向看一眼,便一把携了我仿如无物般轻飘飘的向小楼窗户方向飘去。   我沈默......看他这模样好象携了我比提件衣裳还轻松~~~   以小刀撬开想窗,我轻巧的跳进小楼。   此时的小楼全不是白日里看到的那番光景,黑沈沈的,只有屋顶的小气窗幽幽的透进一丝月光来。却更显得诡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我打了个寒噤,不自觉的握紧云若修长柔细的掌。他们这些武林高手,走路都没个声音,若不是耳边还听得到他浅浅的呼吸,我大概会以为我把他弄丢了。=_=|||~~~~~~~~~~~~~   小楼里着实暗,我一步一步小心的走着,身侧的云若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轻松得很。   “这不是欺负人麽?我下次也要练成个武林高手。”我小小声的嘀咕,却未留心脚下。   一踏空,我就要滚下楼去。   云若伸手挽住我腰,一把抄起我轻松的走下木阶梯。   黑暗中我是不知道他是什麽样的表情,却能感觉他胸腔小幅度的震动,他在笑,还笑得很开心。   瞪他一眼,我扯扯他袖示意他放下我。   我对黑暗并不陌生,所以他也并未给我带来多大的阻碍,不多时便摸到那张墨画前。   我指尖在画上轻轻触摸,直至触到画上凸起的字後,数了第三个字轻轻按下。 第三十三章   等了良久,周遭竟无丝毫动静。   我挑眉,欲上前一步求证一番,云若却拉住我道:“等等,你听。”   我竖耳细听,不远处果真传来物体缓慢的移动声。   待声响停住,我吐口气,道:“云若,方才书架移动时你该看清楚了,可以领我到这画的左侧第三个书架麽?”   他轻应声,拉着我在房间里转了大半个圈,才道:“眼前便是。”   我手在书架上摸索,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圆点便用力往里推进几分。   这回并未让我等多久,方按下便听得细细的物体移动之声,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叮声响过,我眼前一花,足下所踏之地竟蓦的下沈,飞快的转动滑行。   我惊呼散在风里,耳边风声烈烈,四周是纯然的黑暗,暗到让人心里发慌。   我们一路下滑,也不知过了多久,云若突的揽住我足尖轻点,翩然凌空。   我呼吸一滞,回首,赫然见方才所立之处竟变成一片湖泊,也不知从哪射入的光映得湖面波光粼粼。而在泛着银色涟漪的湖水间依稀可见黑色的影子来回游於湖泊间。   我眼睛蓦的大睁,揉揉眼,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没看错,那些来回游动的黑影......是鳄鱼和蛇吧?!   紧紧环住云若,我深吐口气。真庆幸白天没轻举妄动~~否则此刻我该是尸骨无存了!   这片湖泊很广阔,云若一身白衣飞掠其间,身姿优雅,衣带当风。我再看向前,已经飞过了湖泊的三分之二了。   俄顷,我脚安稳的踏在地上,眼前是一条幽深的暗道。想到方才所见之景我瞬时脚发软,几乎瘫到地上。   软软的靠着云若,我无比庆幸的叹口气:“云若,多亏有你。”说完我轻挥挥衣袖走进暗道。   他但笑不语,手却迅速的拉住我:“等等。”只见他足尖一勾,一颗石子凭空飞向暗道。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石子方落地,暗道两侧的墙上便飞射出数十支箭。   如果我刚刚真的就那麽闯进去...後果不敢想象。   他紧接着又踢出几颗石子,这回墙上没什麽动静了。他也趁机携了我飞快的向前飞掠而去。   暗道不长,尽头是个转角。   他携我才飞过转角,就听身後咯吱一声,暗道里箭如雨落。   我彻底无语。设计这机关的真是个大BT!就算有人参透画中玄机得以打开机关,谁会想到足下便是一片死亡湖泊?即使命大逃过了,一瞬间的疏忽也足以让人丧命於此。   我们沿着转角的小道直走,这小道倒没什麽机关陷阱,只是......小道的尽头却是一堵泥墙。   墙...又是墙!我挂了满头的黑线。上次地底迷宫之行可让我记忆深刻!   我指尖戳戳那硬硬的泥墙,皱着眉四处查看:“我不信,应该还有路的。”   黄土墙土质甚是坚硬,且这里空气稀薄,又阴又冷,可墙角却有几朵小花开得灿烂。   我转转眼珠,蹲下身欲摘下那几朵小花,却被云若阻住。   他淡淡的笑道:“消愁,还是我来罢。”说罢他撕下一片衣摆包住一朵小花,手轻轻一翻,花被连根拔出!   土墙也霎时土崩瓦解,大块的土块落到地上,而他手上的那块衣摆也成了焦黑色。   我傻眼。这一朵小小的花,根茎却如蛛网般密且庞大!还凝合了这一整片土墙!   云若瞥瞥那只有麽指大小的花朵,道:“这是玄国特有的植物秋叶韶华。本身有剧毒,且只能在这种环境下才能成活。他的根系极其发达,且生长迅速。”他又指指土块里另一朵小花道:“不出一天,这堵墙又会再次凝合。这也是设计机关的人想要的效果。”   瞥瞥土墙後那条又黑又深的暗道,我一阵惊叹,小心绕过那些土块向里步去,云若紧随我身侧。   暗道甚是崎岖,九转回环,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越走越深,路也渐走渐宽。   约莫走了一柱香时间,眼前终於有一丝光斜斜的投过来,不是天光,而是类似烛火晕黄昏暗的光线。   终於到出口了!   我抬首看头顶那仅容两人通过的圆洞,一根藤条由洞口垂落下来。   我徐徐的吐口气:“果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云若微微一笑,扯扯藤条,一只手环住我的腰道:“抓稳了。”足下便轻轻一纵,拉着藤条向上飞去。   飞纵至洞口处,他一手抵着洞口边沿,身子翩然旋身,如飞燕般灵巧的出了洞口。   我打量着眼前光线昏暗的暗室,道:“终於离开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了。”   他拍拍我的手,平静的笑答:“可是还没脱险。”   我微皱眉,回过头去。   身後站着几名灰衣劲装的守卫,手里明晃晃的长刀直指着我俩,严阵以待。   我瞧瞧云若,他好象并不打算放开我,只云淡风清的朝眼前几人笑道:“我数过五声,你们都会倒下,信不信?”   我挑眉,眼角瞄到他指尖轻弹几下,细细的粉末飘洒在空气中。   我屏住呼吸,免得自己也吸入那些粉末中招。   他嘴角绽出个文雅的笑容,缓缓的数道:“一...二...”咚咚两声,我想笑又不敢笑的看着两名灰衣人壮烈倒地。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齐齐挥刀向我们扑来。   “三──四──”五字还未出口,几人便纷纷扑倒於云若足前,不醒人事。   云若水袖在空中轻挥过,淡淡的道:“好了,你可以呼吸了。”   我深深的吸口气,一撇唇,暗室里的空气质量让我不敢苟同。   我看他一眼,展颜道:“云若,我也学你刚刚那招!”太拽了~~   话说云若方才那模样,好妖孽......   他似笑非笑的颔首,目光却落在另一处。   我啧啧两声,望向他目光所及之处。   昏暗的暗室里除了我,云若,与四仰八叉瘫在地上的几个灰衣守卫外,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被囚於精钢所打制的铁笼中,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男人。   他佝偻着身子倚在铁笼一角,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我眨眨眼向前一步,觉得笼子里的人倒是很眼熟。   男人原本垂着的头猛的抬起,精锐的眸子狠狠的瞪我一眼,之後又表情呆滞,眼神涣散的低下头去。   我倒抽一口气,失声道:“为什麽会是你!” 第三十四章   锁在这精铁笼里的不是别人,竟是阔别以久的应老爷。   我定定的看着他,沈默良久,忽而笑道:“真是意外之喜,看来我的疑惑终可以解开了。”   他头也不抬,如没了灵魂的木偶般,死气沈沈的。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清声吟道:“此去,正是花开时节,盼与尔再相见。爹──这几句话你该是很熟罢?”   他身子不可察觉的颤了颤,却是低头一言不发。   我暗暗蹙眉,又道:“这几句话你不记得,那二十年前的那场宫变可曾记忆犹新?”   这话的效果立杆见影,就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般,应老爷身子猛烈的一震,终是抬起头来。   他老了很多,再无我在应府看到的那股威严深沈的气势,鬓间缕缕银丝无疑在昭示他的衰老。   我走近一步,沈声娓娓道来:“二十年前歧王造反,你奉当今圣上日魄之命保护即将临盆的甯贵妃出宫避祸,直至他安然产下龙子,也就是玄国的皇太子。只是,现今这皇太子真的是当年的那个皇太子麽?”   他静静的听着,眼神涣散,嘴一开一合的喃喃自语。   我靠近他些,却始终听不明晰他说什。他显然已经沈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   我锁眉,心知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於是扬声喝道:“应天翎,你还要继续隐瞒麽!”   该是被吓到了,他如惊弓之鸟般猛的自地下跃起,枯瘦如柴的十指用力的扯着自己的头发,一缕缕黑中带银的发丝抛了一地,触目惊心。   我被他狂乱的模样惊的後退一步,到底是什麽样的刺激竟可以把他这麽个冷漠坚忍的人逼到如此癫狂地步?   “欺君之罪......欺君...我没有──我没有欺君......”含含糊糊的低语传进我耳里,而他那双一看就让人联想到鬼爪的手泛着青黑色,十指不自觉的蜷起,松开,蜷起,松开.....他濒临崩溃了。   我和云若相对无语,脸色沈重微带怜悯的瞧着他道:“看他这模样,要问什麽怕是不可能了。”   云若轻叹息,忽的脸色一变,揽着我向後飘退几丈。   只听哢哒的一声,精铁笼升起,笼里的应天翎呆呆的看着铁笼升上空中,眼神乍变,来势有若猛虎,狂扑向他眼里的猎物。   ──是的,他的确就是猛虎,刚出笼的猛虎。   ──可是我们却不是猎物。   应天翎不要命的攻击如暴雨狂风般袭向云若。   云若将我护在身後,竟还可以游刃有余的化解他的攻击。但应天翎却难缠得很,毕竟在他心里已没有命这个字了。   你打他,他不知痛,攻击的速度只快不慢。   面对个不要命,不知痛为何物,避为何物的敌人,着实让人伤透脑筋。   可是精铁笼怎麽会自己升起?   心知久战无益,我深吸口气,扬声道:“应别梦!我知道你在!给我出来!”   云若淡淡瞥我一眼,水袖轻卷若朵朵清莲袭向应天翎。只见他长袖轻舞若流云轻烟,随他轻舞水袖,暗室似有阵阵暖风缠绵卷绕,涤荡心头。   癫狂如应天翎,竟也收了戾气,渐渐沈静。   我轻声喟叹,看看呆呆伫立的应天翎,松了口气。   闲静淡雅如云若,也只有他拥有这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就和他的人,他的琴声般,似行云流水,波澜不惊。   我看着他,才发现我对他的认知竟少得可怜。他到底是什麽人?家乡何处?有无兄弟姊妹?为什麽要找我这麽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兀自神游,心情也有些低落。   暗室却在此时发出隆隆声,我抬首,却见暗室一墙訇然中开,玄色衣袂映入眼帘。   应别梦双龙夺珠紫金冠束发,拥着一袭玄色缎袍优雅如昨。   凤目对上我的眼,淡淡笑道:“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但你需与我出去谈,可否?”   说罢,他凤眸阴沈的睨着云若,睥睨天下的气势浑然天成。   云若笑得淡雅,与我十指相扣:“皇太子殿下,久仰大名。”   我敛眉垂眼,苦笑道:“皇太子有命,草民怎敢不遵从。”   云若扣住我的手紧了紧,皱起俊挺的眉。   我幽幽一笑,直到现下我也没能好好的看看他,却不知他就算颦起眉也这般优雅好看,令人心折。   应别梦阴沈着脸,傲然的自我身边走过。我苦笑声,抽出手也慢慢跟上他。   “消愁──”云若轻唤,一泓秋水般的眼眸仿佛蒙着淡淡的雾气,飘飘缈缈。   我回眸浅笑,轻轻摇首,而後决然的步出暗室,再不回头。   云若,你知我心忧,懂我何求。   门外有什麽谁也说不准,我这一转身。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   缓缓随应别梦步出暗室,他走得很慢,闲散的步伐仿佛只是在散步。   可是,谁会在悬崖上散步。   我凝视他孤秀的身影,自嘲的撇了撇嘴角。   暗室矗立在悬崖边,不远即是悬崖。崖上寒风凛凛,吹起衣袍烈烈作响,寒雾轻笼。   东方天际一丝鱼肚白,一轮素月,清辉淡收。寒烟翠处,隐隐三两碧树枝头,黄莺初啼。   我临寒风立於崖边,怔怔的看着云烟缭绕的崖下。不自觉的打开双臂,足下向前迈一步......   身子猛的被人狠狠拽离崖边,我重重的撞入那人怀里。   他两指掐着我的下颔逼我抬头看他,凤目深深的望进我眼底:“你以为你在做什麽!”   我嘴角微弯,苦笑道:“做你希望我做的事。”   他眼神倏的一黯,掐着我的两指在我颊上轻轻抚弄,淡淡的道:“你想知道些什麽。”   我深吸口气,微微偏头却躲不开他的指:“我只想知道,潋滟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他眼色复杂,微抿抿唇答道“是。”   我身子不由得颤了颤,倒退了几步。早猜到是一回事,听他亲口承认却又是另回事。心仍免不了发疼,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般,尖锐的痛楚。   我垂着眼,低声喃喃自语:“也就是说你从头到为都是在利用我──”   喉头有些发氧,我重重的咳了几声,紧紧的抓着他的袖道:“应月斜已经被应天翎藏到天涯海角,再不会威胁你了。应天翎是你的伯父,你何苦要把他逼到这地步?”   不待他反应,我继续道:“现在你又多了个杀我的理由了,一年前我早就该死了,是不是?”   人真的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明明心痛得快窒息了,却还会想笑,而我也真的笑出声来。   我狂笑着,笑得眼角也沁出了泪。   轻轻挥袖,袖间白色纸片如雪花翩然而落:“这上面写的是不是於消愁,杀无赦?”   他伸手欲揽我入怀却被我用力推开,我看他一眼,自顾自的快速说道:“你之前以为我是应月斜,所以才逼应天翎下毒,想要让我去朱国是不是?”片刻停顿,我深深的呼吸着崖上寒入骨的冷空气,道:“在得知我因小蛇的事和风起家有牵扯後,你将计就计诱我入风起家,其中最重要的棋子便是那风起云淡。”   “风起家野心勃勃,近年正四处寻找当年歧王子嗣,研制毒物,动作不断。所以日魄也就是当今皇上下令你剪除风起家这祸根,而我,却傻傻的撞到这风头上。”我轻轻的笑,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笑自己真TM是一笨蛋!   他沈吟,算是默认的问道“你是怎麽知晓这些的。”   我心狠狠的沈到最深处,面上却嗤笑道:“之前我就在一处见过风起云淡的衣冠冢,所以从初入风起家我就开始怀疑了。至於宫变的事,只是菊儿当午後谈资讲给我听的。”也许冥冥中,有很多事就已经安排好了,只看我们如何来演这样一场戏罢了。   “你这计划真的很妙,即使我没成功,还有你易容成风起云淡的心腹在,所以怎样也不可能失手的。”   我静静的说着,仿佛在说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现下就似被一张网网住,越挣扎只会缠得越紧。   他对我的话不予置评,只淡淡的回道:“你不会失手,站在你身边的两个人妙绝天下。一个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一个诡秘难测,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他们二人,你绝不可能失手。”   我闻言愕然回头,却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我心脏一阵痉挛,紧紧攥着手忍住回抱他的欲望,冷漠的道:“我不想听你说其他的。你只要告诉我,一年前就该死的人为什麽还活现在。”   他沈默良久,脸色阴晴不定。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时,他却一伸手将我紧紧禁锢於他胸前,神情激动的吼道:“为什麽!我也想知道为什麽!我这麽一个连自己亲伯父都可以逼疯的,手段狠辣的混蛋,为什麽却违抗圣命!把你藏到你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双臂越收越紧,我卡在他臂间困难的喘息着,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纵有妙手能解连环,也只疏狂图一醉,消得人消瘦......   他冰冷的唇密密的覆上来,如狂风暴雨般与我唇舌纠缠不休。   我征然的瞪着眼,双臂被他一只手反手扭在身後,不能动弹只能软软的推拒着,感觉他的指尖划过敏感的颈子,伸向衣内。凉意透骨让我轻轻颤了下。   “唔......”我挣扎着狂乱的躲闪,只觉他指尖所划过之处仿佛燃起一簇簇小火苗,敏感的肌肤也因强烈的感官刺激而冒出一层细细的疙瘩。   全身热得仿佛要烧起来,我不自觉的低声呻吟着,意识跟着他的指尖起舞。   长衫衣结只被他轻扯便松松的散开,他长指来到我胸前,指腹隔着中衣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那依然挺立的突起。   我禁不住猛烈的颤了下,血液似乎都带着微微电流,自脚底流向小腹。   我身子软软的倚着他,身下另一事物却生龙活虎,精神得很。我轻哼,困窘不已。   他两指轻捻慢挑,不急不徐的在胸前那小小突起处圈来绕去,渐渐下滑。   我急促的呼吸着,用力咬着唇瓣抑住即将出口的呻吟。   感觉他的掌在腹间流连不去,我瞳孔一阵收缩,身子抖如秋风落叶。他舌尖描绘过耳廓,颈项,忽的在颈上重重的一咬。   我吃痛,惊呼出声,却感觉被咬之处酥酥麻麻,像是踩在云端,忍不住想要回应他。   我轻蹙眉,浅浅的低吟着。崖上寒风却丝毫冷却不了火热的身体和已然混乱的思绪。   耳边突闻一声轻叹,我一震,被忽来的一阵寒风吹得一个激灵,思绪理智全部回笼。   我吃惊的看着自己衣衫凌乱,与由胸前曼延而下点点青痕,倒抽口气,猛的将他推离,止不住的喘息。   他愕然,看着我退避三舍的态度,垂目笑道:“前一刻还在怀里柔媚入骨的低吟,下一刻却是这般翻脸不认认的模样。於消愁,你翻脸可真比翻书还快。”   我脸红耳热的撇过头去,窘得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我气恼的怒瞪他,道:“应别梦,不要再装模作样了!让那些埋伏在这儿的人都出来吧!”   他静静的看着我,深沈的凤眸波澜不兴:“没有,这里除了我和暗室里的锦瑟外,没有其他人。”   我错愕的睁大眼,蓦然见他唇边苦涩的笑意,一时无言。   ====================================================== 第三十五章   “你要为了他再次违抗圣命麽?月朝皇儿。”苍老却深沈威严的声音如晴空突然劈下一道惊雷,让我的心一沈到底。   两列训练有素的金甲侍卫挽着强弓纷拥包围住我,头冠明珠冠,拥着金色长袍的男子自人群中缓缓步出,朝阳的清辉撒在他身上,更显得高高在上。   应别梦一丝错愕迅速敛去,弯身揖道:“父皇。”   男子轻颔首,保养得宜的缘故,已至天命之年,岁月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帝王的傲然魄力在举手投足间彰显无遗:“皇儿是不是不愿杀於消愁,一介草民容得你皇太子这般倾心麽?”   应别梦敛眉垂目,低首回道:“儿臣以为,於消愁一介草民兴不起惊天巨浪,还请父皇三思。”   我傻傻的愣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的目光,让我浑身发冷。我苦笑,揖道:“草民真是三生有幸,得以一窥玄过圣上日魄龙颜。”   日魄居高临下的睨着我,眯起深黑如墨的眼道:“让我皇儿不惜违抗圣命,囚禁对他有养育之恩的授业恩师的於消愁,便是你?”   我愕然,随後又低下头去。   罢了!罢了!为了我便为了我罢!   崖上的风忽的变大了,还伴着丝丝细雨。惹来一缕浮云的朝阳半遮羞容,杨花花絮轻似梦如飞雪般扑在人脸上,和着细如愁的丝雨,缠绵缱绻,恍若恋人轻柔的私语。   我微微一笑,静静聆听着应别梦低沈微带磁性的声音:“父皇,儿臣知您意思,只是儿臣希望父皇将此事交予儿臣处置,儿臣定秉公处理,让父皇满意。”   我低眉垂目而笑,是啊──交给自己总比交给其他人来得好。之前你那番情动,莫不是希望我彻底臣服你身下?!除了死,这法子的确是再妙不过了,一箭双雕,鱼与熊掌兼得。   可是现在──你挥剑斩情丝,向天下人证明你月朝皇太子大公无私,英明决断。而我於消愁,至多也只是个心计歹毒,以色事人遭天下人唾弃的妖孽!   我仰天而笑,眨眨眼。觉得崖上的风好大,吹得人眼睛酸疼,连眼泪都给吹出来了。   终日凝眸,凝眸处鸿雁在云鱼在水,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笑春风,又把流年暗中偷换......   独立东风轻弹泪痕,我幽幽的笑,他们给我的路,生死由他们定;我自己选的路,生死由我来定。   抬首看向沈吟的威严男子,我笑若春花初绽,足下缓缓向後退。“皇上毋需再心烦,消愁还有一条路。”一条死路,却也是我唯一的活路。   日魄冷冷的瞥我一眼,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势:“你还有什麽路。”   已经退无可退,崖上的寒风呼啸着灌入衣袍中,我低低的喃道:“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崩,白云何侣?几回魂梦与君同,他朝相逢,也只在梦中。”   定定的看着应别梦,不,该是玄国皇太子月朝。他也在看着我,脸色竟然很苍白。   我苦笑,回道:“皇上已知消愁眼前只有死路,可是──”我停顿了下,嘴角微微翘起,昂首扬声道:“他朝我若再踏上玄国,你的天下──必任我笑傲!”   话随风而散,我张开双臂纵身跃下悬崖的一瞬间,听见沈沈的一句叱喝:“放箭!”   血,随风而飘。   我低眉看着胸前三支穿胸而过的银箭,自嘲的笑笑。   可以了──   我欠你的一命,算是抵了......以後就真的是鸿雁在云,鱼在水。   你当你的鸿雁,飞入云海难觅踪影。   我作我的游鱼,水阔鱼沈不知何处。   我眼儿笑得弯弯的,记忆里似乎很久未曾真正这样笑过了......   万箭如雨落,我的眼却像被浓浓的雾蒙住。眼睛因那抹似雪白衣而睁得极大。   白衣翩跹舞动,渐渐的接近,然後,拥住我。   我将头埋入他怀里,有热热的水一滴一滴的,不受控制的从眼睛里流出来,被他如雪白衣尽数吸收。   我吸吸鼻子,轻轻笑道:“秋云若,你是大笨蛋。”比我还笨...   他笑容温和淡雅一如初见,平静的道:“就只许你发傻麽。”   他望向我胸前的三支银箭,云若如秋水般澄澈的眼沈下。手轻翻,袖中飞出三尺白绫如剑般插入石壁。   我瞄瞄身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重又将头埋入他胸前。   虽然自由飞翔的畅快感觉让人迷恋,但这样悬在半空中晃荡晃荡,只让人头皮发麻。   我轻抚胸前银箭,只觉有什麽在慢慢流失。   是生命吧!   “这箭当年可是威振四方呢,是集全国能工巧匠的心血,研究了一年才创造出来的。射程远,速度力量皆为上等,还是银箭头。他们真真太看得起我了。”我幽幽的说着,看云若如雪白衣染上点点血花。皱了皱眉道:“弄脏了。”   他不发一语,只静静的看着我。   紧抱着他,我淡淡的笑。有他在身边,即使是面对的是死亡,我也不会胆怯。   但是──   我欲言又止,唇开开合合了一阵,终於还是说出了口:“云若,你放开我吧,这白绫支持不了两个人的。”裂帛之声犹在耳畔回荡。   “你若知我心忧,懂我何求,你就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他清润嗓音一如往昔,不起一丝波澜。   我眼微垂,头无力的垂在他肩上:“若真如此,摸得到的也只是一具残破的尸体,就连你自己也──”我没再说下去,实际上我已无法再说下去。   血正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流失着,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撑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渐渐的,我呼吸越来越短,越来越轻。   我垂着眼,感觉一波波睡意席卷而来。倚着他肩头,我微微笑道:”云若,我好累,要睡了。如果你嫌我重的话,就把我扔下去吧。”语毕,不待他回答,我悄然闭上眼。   死亡,无声无息。   “消愁──”云若声音微微颤抖。   我看着自己的手,透过它还能见嫋嫋浮动的清烟白云。   我瞪大眼,莫不是我又离魂了?!   上部完   恶搞番外一 我是一条小小蛇   天地混沌,迷蒙未开。   酝酿了很久,我终於还是下定决心了。摆了摆尾巴,头猛力的向上撞去!   喀啦一声,我头上这片天,裂开了一条缝。当然,我的头也肿起了一个大包=_=|||   我眯眯眼瞅瞅那条小缝,是不是我最近米运动,长胖了,跳不起来了~~~不行,再接再厉,撞得满头包我也要把这天给撞开!   只听得喀啦喀啦喀啦三声,头上一片天四分五裂,小蛇我终於华丽丽滴出壳了!   话说我出壳後,整天在林子里转悠。吃不饱,睡不好,失眠多梦,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那~~~~   以前在壳里,听到外面的世界热闹得不得了!鸡飞狗跳,鸟叫虎吼,一切都那麽有生气。现在捏?从我出壳後,别说鸡米看到一只,连鸡毛都米看见有根=_=   哀怨...听说以前有块石头,那石头经过日晒雨淋,风吹雨打,咳咳,官方说法是吸收山间灵气,日月精华,酝酿了好久好久,终於有只猴子从里头蹦出来!   那猴子也不咋的,稀里糊涂的闹腾了一阵就被一个满头包据说叫如来佛的骗去压在华山──呜,好象不是华山,好象叫五指还是六指山的,总之就是被压在山底下五百年啦!後来终於来了个罗里罗嗦的和尚来救他,带着他去啥西天取经。去西天的路上可是困难重重,他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偏就被他那个罗里罗嗦的师傅吃得死死死的。哎──听了我都要摇头了,这猴子真是太不争气了...   可这不争气的猴子後来还不是混了个斗战胜佛的位子坐了!吃得好穿得暖,家喻户晓,万古流芳。(小声说,有小道消息称,这猴子後来绝地大反攻,把他师傅吃干抹净,连渣都没留,还收了一群和尚组了个後宫,过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啊!)   我郁闷,明明都是灵兽类,我还有爹妈,有个壳遮风挡雨,比他这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的野小孩强多了,可就没看我比他混得好~~~~难道我也要走群众路线?也给他闹个天翻地覆,再找个罗里罗嗦的师傅跟他去干啥干啥?   山中岁月就是容易过,我这一想啊就想了一百九十七年零五天整。饿得我快成蛇干儿了!看到满山满树的野果子,我口水哗啦啦直淌。   可你说这果子结这麽高做什麽!欺负我年纪小是不是?   所以我就变大,变大,再变大。一转眼发现树竟然不见了==~~~   於是我又变小,变小,再变小。几经周折,我终於是吃到那树上结的果子了。可是,谁说努力过後的果实又甜又好吃的!我呸,我呸呸!我呸呸呸!好涩啊,好难吃啊!我要咬死那个说这话的!欺骗未成年小蛇~~   正当我立在树前想着哪个果子会甜一点时,竟然有个人类眼睛眨也不眨的在看我耶!基於礼尚往来的道理,所以我眨巴眨巴可爱的眼睛向他媚眼一抛──哈哈,他被我电到了!我果然是宇宙无敌超级大美蛇。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气宇轩昂还不够形容我!嘿嘿──   吃饱喝足,我决定回树上睡一觉。啥?你说蛇要回洞里睡?PIA飞你!这是我的地盘,我想咋样就咋样!   睡了一个美美的觉醒来,我发现世界都变了!泪爬...山里来了很多人类,说要来抓灵蛇。本来这山里只有我一条灵蛇啦!但他们说那蛇吃了可以长生不死,抓了可以号令天下。所以不一定是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这能力啦~哼──想到这里竟然还躲了除了我以外别的蛇,我就气啊──   古话就是有道理,可我也没太骄傲啊!真是一失尾巴成千古恨。我竟然被个冷冰冰(作者的说法叫淡漠疏远,清朗俊秀)的人类给伤了。这简直就是对我蛇格的大大的侮辱。所以,趁着那天月黑风高,我大摇大摆的出来了!是不是对我对我的佩服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和...==嗯,对不起,忘词儿了。嘿嘿...   我千辛万苦逃出山後,又碰上个灰不拉及的人,他也要抓我耶!郁闷,若不是我受了伤,一定把你一口吞到肚子里去!哼哼──(问:你不是很斯文麽?还一口吞...)笨!他长这样子,一定不好吃,口感肯定不好。我是崇尚美食滴美食家,能嚼这种难吃的东西麽!   就在我跟他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时,忽然从草堆儿里蹦出个人来,三两下就把他撂在地上,那动作叫一个帅啊!⊙-⊙人类不是说受人滴水,报以涌泉麽?所以我就想,他虽然怪怪的,但跟着他应该没什麽问题吧!所以我就大摇大摆的跑到他面前,正准备缠上他,结果你瞧我看见什麽了!这个怪人把那个灰不拉及的家夥脱光光了耶!他想做什麽捏...不会是想──嗯,呜,我咋的这8CJ,太邪恶鸟~~~   我看着他把那家夥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口水啊~~~~~他虽然瘦了点,但身材好好,皮肤又滑又嫩的...   再瞟瞟躺在草丛里想抓我的那个笨蛋,==|||我果然有先见之明,又黑又丑,皮肤干巴巴的,还一身肥肉...   啊!不说了,他要走了耶!不行,我要缠上他..   【完】